穿过第七道墙的光门后,脚下的石面发生了变化。
石板的尺寸比墙外更小。墙外那些石板的边长约为一臂,铺在地上时如同以标准模具浇筑出来的方砖,每一块都足够宽阔,踩上去时脚底能感受到石板中央略微隆起的弧度。而此处的石板边长仅有墙外的三分之二,甚至更小,如同一幅被以更高倍数放大的城市平面图,连最细微的铺装纹理都被以更细密的网格重新绘制。石板之间的接缝更窄,如同以极细的笔尖在石面上画出的网格线,将地面分割成无数微小的方格。五人的影子被暗金色的光芒投在石面上,在同一块石板上至多容纳两双脚印,每一步的落点都会自然地落在不同的方格中,如同一盘以石子为棋子的棋局被以最精确的间距布置在棋盘上。
街道的宽度也发生了变化。墙外的空间宽阔到足以容纳数人并肩而行,而此处的街道仅能容纳两人并行,如同一座以更高密度规划的城市在内部区域压缩了所有的公共空间。街道两侧的建筑以固定的间距排列,每一栋的尺寸、形状、层数都完全一致,如同一批被以同一图纸建造的构件在各自的基址上被精确安装。建筑的正面以浅色石材砌成,门窗的尺寸和样式保持一致,门板的颜色与墙面完全相同,如同一扇被以完美方式嵌入墙体的门在关闭时几乎不可辨认。窗户的尺寸极小,位置极高,如同一排被以固定间距安置在墙体上部的通风口,透过窗口看不到任何内部景象。
五人沿街道向北方行进。
陆明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刻意放慢了,以自在真意向四周持续释放着极短促的探测脉冲,如同一名在陌生地形中前进的士兵不断向四周投掷石子以试探前方是否安全。脉冲在街道、建筑、行走者之间穿行后返回的信息被他在意识中整合,形成一幅以感知为笔触绘制的城市轮廓图。他感知到了街道的走向、建筑的间距、行走者的路径,以及城市深处那片尚未被他触及的、密度更高的规则锁链聚集区。
苏芷晴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探测丝线被她握在手中,丝线末端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持续振动,如同一根被调至共振状态的弦在持续接收外界的频率信号。她将感知沉入丝线,对城市中每一道被感知到的频率进行解析。解析的结果在她意识中逐渐拼凑出一幅以频率为坐标的地图,图中每一个点都标记着该区域的规则锁链活动强度、频率特征和方向。她注意到,街道上行走者路径的频率特征极其单一,如同一段以固定音调反复播放的旋律,而城市深处那片高密度区域的频率特征则复杂得多,如同一首由多个声部同时演奏的交响乐在远处隐约传来。
陈渡走在队伍中间,金属匣被他抱在胸前,匣盖没有打开,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匣面上,以感知监控着匣内工具的状态。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移动,如同一名工匠在审视一件被以极高精度建造的器物,寻找其制作工艺的破绽。海生跟在他身后,布包被他抱在怀里,他的目光在街道上那些行走者的面孔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任何一张他可能认识的脸。石匠走在最后,长杆的杆头在石面上以极其轻微的节奏点着地面,如同一名盲人在以杖探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两侧建筑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
行走者从他们身旁经过。
那些人影以极其均匀的步伐在各自的路径上移动,如同一排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在各自的轨道上同时运转。陆明渊在行走者经过时仔细观察了其中一人的面孔。那人的皮肤有血色,眼睛有光泽,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具被以极高精度保存的活体标本,外表与常人完全一致,但内部没有任何自主意志的痕迹。他的一只手在行走时以极其细微的幅度前后摆动,摆动的幅度与步伐的节奏完全一致,如同一台以固定频率振荡的钟摆在每次摆动中精确地回到相同的位置。
苏芷晴将探测丝线贴近其中一名行走者,以极短促的脉冲对其进行了短暂的频率扫描。扫描的结果在她意识中形成了该行走者的频率特征图,如同一段以固定节奏反复播放的旋律被以极高的精度记录在纸上。她将那名行走者的频率特征与之前扫描过的其他行走者进行比对,发现所有人的频率特征几乎完全一致,如同一批被以同一程序生成的音频文件在播放时产生了相同的波形。
“他们的路径是独立的。”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深井时发出的回响,“但他们的内部频率完全一致。如同一批被以同一模具浇铸出来的钟表,虽然安装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机芯的构造完全相同。”
陆明渊点头。他将自在真意继续向城市深处探出,感知那片高密度区域的边界。真意在街道、建筑、行走者之间穿行,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在一座以精密方式编织的织物中穿行,沿途遇到的每一道规则锁链都被他以极其克制的方式避开,如同一名在水中潜行的游泳者在避开暗流的同时持续向深处前进。真意抵达那片高密度区域的边缘时,他感知到了一层与周围街道完全不同的结构。那层结构如同一面以无数根规则锁链并排编织而成的、极其致密的织物,如同一面以极高密度编织的筛网,将城市的核心区域以最严密的方式包裹其中。
他将真意从那层结构中收回,转身面向四人。
“核心区域在那里。”他指向北方,“密度极高,如同一面以无数根锁链编织成的墙壁。要进入其中,可能需要另一枚钥匙。”
苏芷晴将探测丝线从行走者身上收回,将感知重新调整到城市深处的方向。丝线末端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那片高密度区域传出的频率信号,如同一座以极高功率运行的引擎在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她将频率信号的波形与金属环内部的频率进行比对,发现两者之间存在某种极其微弱的关联,如同一段旋律在低音部与高音部之间的应答关系。
“和金属环有关联。”她说,“但不是同一套体系。可能需要在城市中找到另一把钥匙。”
陆明渊将金属环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环体在无悲城的街道上保持着常温,如同一个在陌生环境中保持着自身状态的旅人。他将环体举到眼前,以自在真意感知其内部频率,然后将那些频率向四周释放极短的一瞬,如同一名乐师在陌生的厅堂中轻轻拨动琴弦,以确认乐器在此处的音色。
环体的频率在无悲城的街道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将环体收回怀中,转身面向北方。城市的核心区域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安静地矗立着,如同一颗被以无数层规则锁链包裹的心脏,在城市的深处以极其微弱的节奏缓慢跳动。街道在五人前方以极其规则的网格向远处延伸,行走的人影在各自的路径中循环往复,如同一座以完美秩序运转的城市在等待着来者的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