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行人的模式(1 / 1)

陆明渊在街角处停下脚步,将身体靠在建筑外墙的浅色石面上。石面冰凉而光滑,如同一块被长期暴露在恒定温度下的石板,将他背部的热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走。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前方约十步远的一名行人,开始以极其耐心的方式观察。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与其他所有行人完全相同的灰白色长袍。他的步伐极其均匀,每一步的间距与步频完全一致,如同一台被以固定转速驱动的机械在按照预设的轨道运行时产生的周期性运动。他的双臂以极小的幅度在身体两侧前后摆动,摆动的幅度与步伐的节奏严格对应,如同一对以相同频率振荡的钟摆被以精确的相位差安装在同一个支架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约三步远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偏移。

陆明渊观察了那人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行人走过了约十丈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姿态、速度与步频。他的呼吸、心跳、以及体表极细微的道韵波动,都以一种极其稳定的方式在运转,如同一段被以固定方式播放的音频在播放过程中没有任何可被感知的抖动。他走了十丈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行人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

他走到路口中央时,忽然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向右侧转了一个直角弯。转弯的过程极其流畅,如同一名在轨道上运行的滑车在遇到弯道时被轨道引导着改变方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转弯完成后,他继续以与之前完全相同的速度、完全相同的步频、完全相同的手臂摆动幅度沿新路径前行,如同一段被以固定方式运行的指令序列在遇到条件判断后跳转到下一个执行分支,继续以相同的顺序执行着相同的动作。

陆明渊将目光从那人的背影上收回。

苏芷晴已经在他身旁站定,探测丝线从腰间抽出,丝线末端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持续振动,如同一根被调至共振状态的弦在持续接收外界的频率信号。她将感知沉入丝线,对前方街道上十名行人的移动路径进行逐一的频率追踪。她的方式极其精细:对每一名行人,她以丝线释放一道极短促的探测脉冲,脉冲触及行人体表后返回的频率信号被她在意识中转化为空间坐标,每一个坐标点如同一粒微尘落在无形的坐标系中,将行人的移动轨迹以最精确的方式记录在纸上。

她记录了第一名行人从起点到终点的完整路径。那是一条从街道东侧出发、经过三个十字路口、最终返回原点的闭合环路。环路的形状如同一枚被压扁的椭圆,最长处约十丈,最窄处约五丈。第二名行人的路径是另一条环路,从街道西侧出发,经过四个十字路口,最终返回原点,形状如同一枚被拉伸的菱形,最长处约十二丈,最窄处约三丈。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每一名行人的路径都各不相同,环路的形状、大小、方向各异,但所有环路都以闭合的方式存在,如同一批被以不同参数生成的轨道,每一根轨道都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她记录了十名行人的路径后,将全部坐标在意识中叠加,形成了一幅以十道闭合环路构成的图案。那些环路彼此之间没有交叉,没有重叠,如同一组被以极其精确的间距布置在同一平面上的圆环,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遇。她将感知从丝线中收回,转向陆明渊。

“每条路径都是一道闭合的环路。”她说,“所有人的路径都是环路,没有例外。他们的移动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而是沿着各自的圆环无限循环。如同一段以固定方式运行的循环程序,每次循环都以相同的顺序执行着相同的动作。”

陆明渊将目光投向远处。在那片以极其规则的网格排列的街道上,数十名行人以各自的方式在各自的环路中循环移动,如同一批被以不同参数生成的轨道在同一个平面上同时运转。他们的路径各不相同,步伐的节奏也略有差异,但所有的差异都被限制在极其狭窄的范围内,如同一批被以同一规格生产的齿轮在各自的轴上以不同的转速旋转,转速的差异仅限于传动比带来的微小变化。

“他们走了多久?”石匠问。他一直蹲在建筑墙根处,以长杆的杆头在地面上轻轻点着,如同一名石匠在检查石材的接缝。此刻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一名刚刚从他们面前经过的行人身上。

苏芷晴没有回答。她将探测丝线重新贴近其中一名行人的路径,以极短促的脉冲对其环路进行了完整扫描。扫描的结果在她意识中形成了该环路每一段路径的道韵残留分布图,如同一幅以不同颜色标记出磨损程度的道路使用图。她注意到,环路中某些路段的道韵残留明显比其余路段更厚,如同一段被反复踩踏的石阶在中央位置留下了更深的凹痕,而其他位置则保持着较浅的磨损。

“他们在这条环路上走了很久。”她终于开口,“环路上某些位置的磨损程度远超其他位置,如同一段被反复践踏的石板在中央留下了凹痕。那些凹痕的位置与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之间存在明显的偏差,如同一名在环形跑道上跑了无数圈的跑者,在每圈中都会在同一个位置留下更深的脚印。”

“那些凹痕说明什么?”陆明渊问。

“说明他们最初在这条环路上行走时,曾经在那些位置停留过。”苏芷晴说,“可能是在转弯时减速,可能是在某个位置犹豫过一瞬,可能是在某处停了一下。那些最初的停留点在环路上留下了最初的磨损痕迹。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路径越来越精确,越来越均匀,曾经留下磨损的那些位置逐渐被磨平,如同一条被反复碾压的路面最终被压成完全平整的沥青。”

她将丝线从那名行人身上收回,转向陆明渊。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沉重,如同一名医生在查看一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恶化的病历。

“他们在被抹平。”她说,“最初他们可能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犹豫、停顿、稍微偏离轨道。但永恒秩序不允许任何偏离,它把他们一点一点地磨平,直到他们的路径变成完美的圆环,没有任何偏差。那些磨损点最终会完全消失,他们就会变成一条完全均匀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轨道,如同一段被以完美方式编码的程序在无限循环执行。”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边境时海生指给他看的那名后颈有疤的行走者,那人曾经在边境走了很久,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那人最终进入围墙了吗?还是也被磨平了,在某个环路中永远循环?

他将自在真意向最近的一名行人探出极短的一瞬,以极其克制的力道感知那人内部的频率分布。真意触及行人体表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层极其均匀的、如同一段被以固定方式播放的音频在播放过程中没有任何抖动的频率信号。但在这层均匀信号的深处,在极其微弱的层面上,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如同一粒沙落在平滑水面后留下的瞬间涟漪般的扰动。那一丝扰动的频率与周围完全不同,如同一段被以固定方式播放的旋律中某个音符在音量上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偏差。

他将真意收回,转身面对四人。

“他们的环路不是完美的。”他说,“在最深的层面,还有一丝未被完全磨平的痕迹。那丝痕迹极其微弱,如同一段被以极高精度复制的文件在最后一位上仍有极其微小的误差。但它在。”

苏芷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

“如果那些痕迹能被保留下来,”他说,“也许他们还能被拉回来。”

他转身面向北方,城市的核心区域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安静地矗立着。街道在五人前方以极其规则的网格向远处延伸,行走的人影在各自的环路中循环往复,如同一座以完美秩序运转的城市在等待着来者的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