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天命(1 / 2)

普通高中生水泽萤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她在梦里预见了他人的不幸。

为避免悲剧发生,她总是用笨拙的方式提前介入,却被视为“瘟神”。

转校第一天,她“看见”新同桌筱原悠月将在放学后遭遇车祸。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沉默,却因此被拖入异空间,遇见自称“情绪妖精”的生物——

“你就是第九十九位‘可能性’!来,说出那句咒语,成为照亮他人的光之美少女!”

萤握紧拳头,面对眼前因绝望而生的怪物,喊出了从未设想过的台词:

“Precure!EotionalSparkle!”

水泽萤讨厌转学的第一天。

尤其是春天,尤其是东京,尤其是这种私立名门女校。樱吹雪簌簌落在精心打理过的林荫道上,空气里是新鲜油漆、昂贵布料和某种无形的、名为“规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穿着崭新、尺寸似乎总微妙地大了一号的制服,萤低着头,跟在班主任身后,穿过一道道或好奇或评估的视线。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背上、后颈上。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她自认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异样感”。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二年A班。班主任中村老师例行公事地介绍着新同学,声音平板无波。萤站在讲台边,垂着眼,盯着自己擦得过于干净的皮鞋尖。她能感觉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礼貌的疏离,这是新来者必然要承受的打量。直到中村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

“水泽同学,你就坐在筱原同学旁边吧。筱原,请多关照新同学。”

靠窗的那个女生抬起头。

萤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虽然筱原悠月确实很漂亮,柔顺的亚麻色长发,白皙的皮肤,五官精致得像是人偶,琥珀色的眼瞳清澈平静。也不是因为她看过来时,眼里没有丝毫排斥或好奇,只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温和。

是因为那一瞬间,涌入萤脑海的画面。

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扭曲变形的金属。飞溅的、在夕阳下呈现诡异橙红色的玻璃碎片。一只纤细的、戴着银色细链手链的手无力地摊开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上,亚麻色的发丝浸在深色的、蔓延开的不明液体里。刺鼻的汽油味、铁锈味,还有……终结的气息。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残留的寒意,那种生命被瞬间掐灭的冰冷触感,却死死粘附在萤的脊椎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水泽同学?”中村老师的声音带着疑问。

萤猛地回过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令人作呕的幻象残留。“是……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不敢再看筱原悠月,低着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那个空位坐下。崭新的桌椅,散发出淡淡的木材和油漆味。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僵硬。

“你好,水泽同学,我是筱原悠月。”旁边传来温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萤不得不转过头,挤出一个大概是史上最僵硬的微笑:“你、你好,筱原同学,请多指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脸,然后迅速垂下,落在摊开的空笔记本上。那只手……和幻象里那只无力摊开的手,戴着同样的银色细链手链。款式很简单,但萤绝不会认错。

一整天,萤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讲了什么,周围同学课间的低声谈笑,窗外的樱花开了几朵,她全都不知道。那幅画面,带着它所有的感官细节,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新的寒颤。时间像沾了胶水,缓慢地、黏腻地流动。放学铃响起时,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不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以前,在以前的学校,她也“看见”过。同班男生从单杠上摔下骨折,隔壁班女生在文化祭前夜突发急性阑尾炎,甚至是邻居家养的狗被路过的车……每一次,她都试图用她笨拙的方式去阻止。提醒那个男生单杠螺丝松了(被他嘲笑多管闲事),建议那个女生别吃太多冷饮(被对方好友白眼),在邻居遛狗时故意大声说附近有车开得很快(被邻居太太皱眉打量)。结果呢?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只是换了个时间,换了个方式。而她,水泽萤,则成了同学们口中“那个乌鸦嘴”、“瘟神”,是大家下意识会避开一点的、有点“晦气”的存在。转学,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太清晰,太具体,太……近在咫尺。筱原悠月,她的新同桌,一个刚刚对她温和地说“请多指教”的人,会在今天,就在放学后不久,遭遇那样可怕的事情。

她看着筱原悠月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和前排的女生微笑着说了声“明天见”,然后站起身,向教室外走去。萤一把抓起自己根本没心思整理的书包,胡乱塞进几本书,跟了上去。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萤尾随着筱原。放学时分,校园里人潮涌动,很容易隐藏。筱原没有参加社团,直接走向校门。出了校门,她沿着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商店街后巷。这里行人稀少,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漂浮着附近面包店传来的甜香和淡淡的灰尘味。

就是这里。幻象里的场景元素渐渐吻合:狭窄的巷子,一侧是高大的水泥墙,另一侧是商店的后门和堆放杂物的小空地,路面不算宽,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岔口。车辆从主干道拐进来时,视野并不算好。

筱原悠月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步履轻快。她停在一家小小的、挂着风铃的古董杂货店前,对着橱窗看了看,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萤躲在巷口一个自动贩卖机后面,心跳如擂鼓。她该怎么办?直接冲进去,告诉筱原“你等等出去可能会被车撞”?她会信才怪。或者守在外面,等到她出来,然后强行拉住她,编个理由?什么理由?说她东西掉了?太假了。说想请教功课?她们根本不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让萤更加焦躁。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晦暗。终于,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筱原悠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她转向来时的路,也就是那个岔路口的方向。

就是现在!

萤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她猛地从自动贩卖机后冲出来,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筱原悠月的手臂。

“等等!别过去!”

筱原悠月吓了一跳,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是萤,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水泽同学?你怎么……”

“那边!那边危险!现在不能过去!”萤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筱原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岔路口。她已经听到了,引擎的低吼声正在快速接近,不是正常的车速。

筱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听到了声音,眉头微蹙。

下一秒,刺眼的车头灯从岔路口猛地拐入巷子,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绝对异常的速度冲了过来,司机似乎完全没看到巷子里有人,或者根本不在乎,径直朝着她们这个方向——不,按照原本筱原的行走路线,那辆车会正好在她经过岔路口时——

“小心!”

萤用尽全力,将还在发愣的筱原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拽。两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上,纸袋飞出去,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陶瓷做的风铃——滚落出来,在夕阳下反射着脆弱的光。黑色轿车几乎擦着她们的衣角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带着汽油味的风,猛地撞在巷子另一侧堆放的废弃纸箱上,发出一声闷响,终于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萤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手臂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能感觉到身下筱原悠月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不安。不对,那辆车……那种冲过来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意外或驾驶失控。更像是有目标的。

“你……没事吧?筱原同学?”萤艰难地撑起身,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筱原。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凌乱,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筱原悠月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萤的肩膀,看向那辆撞停的黑色轿车,眼神里充满了萤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惊吓,还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的悲伤?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以那辆黑色轿车为中心,周围的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暗淡。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具有侵略性的“无光”在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现实的空间。熟悉的银杏树、商店的后墙、水泥地面,都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波动,色彩被剥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这是……什么?”萤喃喃道,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她“看见”过的任何一种画面!这超出了“预知”的范畴!

“果然……”旁边的筱原悠月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目光紧紧锁定着那辆轿车。

扭曲的黑暗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将整条小巷吞没。熟悉的街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不断蠕动变幻的灰暗空间,脚下是虚无,头顶是更加深邃的虚无。只有她们两人,以及不远处那辆安静得诡异的黑色轿车,漂浮在这片异常的空间里。

然后,轿车的车门,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没有司机。

从车内涌出的,是更加浓郁、如有实质的黑暗。那黑暗凝聚、拉伸,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不断变化,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负面气息——绝望、悔恨、自我厌弃、冰冷的孤独……萤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的低语,那些低语直接钻进她的脑子,让她一阵眩晕,恶心感涌上喉咙。

“情绪……的沉淀物。”筱原悠月上前一步,挡在了还有些发懵的萤身前,尽管她的身形看起来同样单薄。“被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吸引,在现实薄弱处具现化的怪物……‘黯影’。”

“怪、怪物?”萤的声音在发抖。她“看见”过不幸,但直面这种超现实的、散发着恶意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人形的黑暗——黯影,似乎“看”向了她们。它没有五官,但萤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锁定在她刚才因为救筱原而擦伤、正在渗血的手臂上。那视线里,竟然带着一种贪婪。

“鲜活的……强烈的‘忧虑’……‘恐惧’……‘自责’……美味……”非人的、嘶哑的叠音从黯影的方向传来,它朝着她们,缓缓“走”来——如果那种漂浮移动能算走的话。

“退后,水泽同学。”筱原悠月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萤听出了一丝紧绷。只见筱原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玩具?一个大概只有掌心大小、造型奇特的装置。整体是柔和的月白色,形状像是一枚被拉长的水滴,又像是一片羽毛,表面有着精细的、流动般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琥珀色宝石。它看起来精致得不似凡品,与这个灰暗扭曲的空间格格不入。

筱原将那个装置握在手中,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缓缓逼近的黯影,大声说道:“以‘共鸣之心’为名,确认目标——‘黯影’,情绪沉淀体,威胁等级……中等。开始执行净化程序。”

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萤无法理解的权威感。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月白色的“玩具”静静躺在她手心,中心的宝石闪烁着微光,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变身,没有魔法。筱原悠月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装置,眉头紧紧蹙起,低声自语:“……能量不足?还是因为……”

黯影发出了嗬嗬的、像是嘲笑的声音,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黑暗凝聚出如同触手般的影子,猛地朝筱原悠月抽打过去!

“小心!”萤想也没想,再次扑过去,想推开筱原。但这次,黯影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筱原。一条分岔的阴影触手灵活地一转,如同毒蛇般缠向萤受伤的手臂!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伤口,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沁入骨髓、冻结情绪的“冷”。萤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眼前发黑,耳边那些充满痛苦的细语骤然放大,无数混乱的、灰暗的画面碎片冲击着她的意识——考试失败的颓丧、被人误解的委屈、对未来的迷茫、看到不幸却无力改变的自我厌恶……所有被她压抑的、不愿面对的负面情绪,仿佛被这只触手点燃、引爆,几乎要将她淹没。

“放手!”筱原悠月厉喝一声,试图用手中的装置去砸那条触手,但普通的物理攻击似乎毫无效果,触手纹丝不动,反而将她也扫了一个踉跄。

要……死了吗?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地方?死在这个怪物手里?因为自己那该死的、总是带来麻烦的“预见”能力?

不甘心。

她只是想……只是想阻止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只是想……不要再有人像她曾经“看见”的那些人一样受伤。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每次她的努力,都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可笑,最终还把自己也搭进来?

她不想就这样结束!

一种强烈的、灼热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冲破了冰冷绝望的桎梏。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更是某种更加纯粹、更加明亮的东西——是即使笨拙也要伸出手的冲动,是即使被看作瘟神也无法对眼前不幸坐视不理的执拗,是想要“保护”什么、想要“改变”什么的、近乎蛮横的愿望!

就在这股情绪达到顶点的瞬间——

“检测到高纯度、高密度‘希望’情绪!波长匹配!共鸣率突破临界值!就是你了!”

一个活泼清脆、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这片灰暗的空间中响起。

萤勉强睁开被阴影触手压迫得模糊的眼睛,看到一点粉紫色的光,突兀地出现在她和黯影之间。那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奇怪的小东西。

它大概只有巴掌大,外形有点像长着翅膀的……毛绒团子?身体是温暖柔软的浅粉色短绒毛,圆滚滚的,有一对大大的、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头顶竖着两根细细的、顶端带着小星星的触角,背后是三对半透明的、蝶翼般的翅膀,正在高速振动,洒下点点星尘般的光粒。它看起来可爱得像是从童话里跳出来的生物,与周围的环境和眼前的怪物形成荒谬的对比。

“第九十九位‘可能性’!终于找到你啦!”小生物的声音又快又急,它绕着被黯影缠住的萤飞了一圈,小翅膀扇出的光粒落在阴影触手上,竟然让那触手微微松动了一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情绪妖精‘波波’,来自‘心象原野’,负责寻找能与自身强烈情感共鸣,并以此点亮‘心之花’的少女,缔结契约,成为守护现实与情感平衡的光之战士——也就是‘光之美少女’!”

光之美少女?萤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这不是电视里播放的儿童动画片里的东西吗?

“没时间解释太多了!”自称为波波的情绪妖精急道,“你心里有想要保护的人,有不想放弃的愿望,对吧?我能感觉到,那份情感无比炽热明亮!那就是力量的源泉!现在,握住你的‘心之种’,喊出那句话!和我一起!”

波波小小的身体突然绽放出更强烈的粉紫色光芒,光芒汇聚在它胸前,形成了一颗悬浮的、仿佛由光华凝聚而成的“种子”。那种子核心是温暖的粉色,外层流转着彩虹般的微光。

“喊出那句话!点燃你的情感,绽放属于你的色彩!”波波大声鼓励道,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直接敲打在萤的心上。

保护?愿望?

萤看向旁边努力想帮她,却束手无策的筱原悠月。看向那个散发着冰冷恶意、不断抽取她负面情绪的怪物。看向自己心中那团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火苗。

她不想再只是“看见”,却无力改变。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笨拙而被推开。她不想让今天才认识的、对她露出温和笑容的同桌,在这里受到伤害。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种力量的话……

用尽全身力气,萤朝着那颗悬浮的、温暖的“心之种”,伸出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光种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