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
靖边城南门外约两里处的官道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一丛枯败的灌木后。
拉车的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很快在凛冽的晨风中消散。
车厢内,炭火盆早已熄灭,残余的暖意被渗透进来的寒气驱散殆尽。
小柔裹紧身上的棉袄,忍不住又掀开车窗帘一角,望向远处那座在灰白晨曦中显出轮廓的城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小姐……天都快亮了,怎么还没动静?陈公子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这一问,本就凝重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又沉滞了几分,几乎能拧出水来。
车内四人,陆青山、萧云依、凌飞燕,连同发问的小柔,皆是一夜未眠。
陆青山靠坐在车厢最里侧,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跳动的眼皮,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肩背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
萧云依端坐在靠窗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然而,她那微微泛青的眼睑下,眸光却始终定定地落在窗外靖边城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城墙,看清里面的生死搏杀。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凌飞燕则显得更为焦躁。
她几乎隔一会儿就要换一个姿势,时而抱臂蹙眉盯着车厢底板,时而猛地抬头看向城门方向,英气的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陈宇那清瘦的身形、并不擅武的事实,以及不久前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背后伤口狰狞的模样,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
即便有贺强相助,有百姓响应,可那是太守府!上百训练有素的守卫!刀剑无眼……
“我相信他。”
萧云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只有车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过。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橘红,最终,一轮苍白的冬日旭日,挣扎着从地平线下探出半张脸,将毫无温度的光线洒向荒凉的原野和远处沉默的城池。
天,彻底亮了。
靖边城那高大冷峻的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城门方向,沉重的门轴转动声隐约传来——城门开了。
然而,他们期盼的那辆马车,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算算时辰,城门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
凌飞燕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怎么……还没出来?”
无人接话。
每个人眼中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坏的设想——行动失败?被发现了?被困住了?还是……陈宇和贺强他们……
陆青山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
“凌当家莫急。城门方开,或许他们需要稍作整顿,避开盘查。再等等。”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是此刻这里唯一还能保持些许冷静的男人,他必须稳住局面,保护车内的女眷,这是陈宇临行前托付给他的责任。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官道上进出的人渐渐多了些,却依旧不见那辆预想中的马车。
凌飞燕猛地站起身,车厢随之晃动。
“不行!我等不了了!”
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在此等着,我进城去找他!”
“凌姑娘不可!”
陆青山急道,也欲起身阻拦:
“城内情况不明,你贸然前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暴露行踪,陷陈兄弟于更危险的境地!”
萧云依也转过身,伸手拉住凌飞燕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与担忧:
“凌姐姐,再等等,陈宇他……他一定有他的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能保证他一定活着出来?!”
凌飞燕眼圈微红,甩开萧云依的手,语气激动:
“他根本不会武功!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贺强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弯腰,就要掀开车帘跳下去。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冰冷帘布的刹那——
“驾!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