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立刻追问:“此话怎讲?”
郑文轩缓缓道:
“战事起前约半年,南方云州等地突发特大洪灾,江河泛滥,淹没田舍无数,灾民流离。朝廷为筹措赈灾钱粮,国库吃紧,便略微削减了各边镇的军需用度,镇北军亦在其列。
虽非大幅削减,但边军常年备战,粮草军械本就如履薄冰,这一减,便有些捉襟见肘。”
陆青山此时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补充道:
“不错,我记得那时军中粮秣确实比往常紧张了些。还是陆伯伯亲自出面,号召靖边城及周边富户乡绅募捐,才勉强维持,未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操练。”
郑文轩点点头,继续道:
“祸不单行。削减军需后不久,京都工部一处存放军械图谱和部分紧要物资的库房,又突发走水,虽未酿成大灾,但也损失了一些重要文书和物资。
陛下震怒,撤换了工部尚书。此事虽发生在京城,却间接影响了北境的军械补给,那段时间,运往北境的箭矢、甲片、乃至打造兵器的精铁,都比往常迟滞且数量不足。”
陈宇眼神一凝:“南方洪灾,削减边镇军需;京城工部失火,影响军械补给……然后不久,北齐就举兵犯边了?”
郑文轩沉重颔首:“正是。”
陈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北齐为何偏偏能抓住这个我军后勤略显疲软的时间点?”
陆青山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气与对昔日同袍的信任:
“若单说粮草军械一时短少,尚不能成为左右战局的决定性因素。我镇北军将士,便是少吃一两碗饭,少拿一两把利刃,披着旧甲,也绝不会因此就怕了那北齐蛮子!断魂谷之败,绝非仅因后勤!”
郑文轩看了陆青山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许与痛惜交织的神色:
“青山所言不差。陆兄与镇北将士之勇猛,冠绝北疆。若非如此,当年北齐大军汹汹而来,就不是在断魂谷与我军两败俱伤后被迫退走,而是直接长驱直入,攻破幽州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那场具体的战役:
“据事后残兵向我回报,断魂谷决战当日,陆兄亲率中军主力,与北齐中军正面接战。初时,敌军且战且退,阵型看似松动,有溃败之象。陆兄为求速胜,挥军深入……
不料,敌军退至谷地深处险要处,突然从两翼涌出大量伏兵,反将我军主力团团围住。陆兄身先士卒,率亲卫奋力冲杀,不幸身中数箭……力战而亡。
那一战,中军几乎全军覆没。袁崇当时率另一部策应,亦陷入苦战,身受重伤,据说休养了数月方愈。”
陆青山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双眼泛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惨烈的画面仿佛再次浮现眼前,他嘶声道:
“我当时奉命,率领溯风营,与杨广的黑豹营,分左右两翼,奉命包抄敌军侧后,意图截断其退路,配合中军围歼。但等我们抵达预定地点,却发现那里埋伏的北齐军队人数,远超斥候回报!
哪里是什么空虚侧翼,分明是重兵埋伏!我溯风营拼死血战,最终……最终只剩数十亲兵,护着我,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陈宇默默听着,脑海中飞速拼接着郑文轩的后方视角与陆青山的亲历者视角。
一个清晰的战术轮廓逐渐浮现——
北齐中军佯装不敌,诱敌深入;却在两翼埋伏重兵,先快速解决或击退试图包抄的溯风营、黑豹营;然后两翼伏兵迅速回援,与中军合围,歼灭被诱入谷地的大乾主力。
此计兵行险着,关键在于对战场信息的精准把控和时机的完美拿捏。北齐如何能准确预判镇北军的进攻路线和包抄计划?又如何能恰好将重兵埋伏在溯风营和黑豹营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冰冷的词浮现在陈宇心头:内鬼。
必须有内鬼,提前泄露了镇北军的作战部署。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看向陆青山,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陆哥,当时传递敌军两翼空虚情报的斥候,是谁的部下?隶属哪一营?”
陆青山从痛苦的回忆中挣脱,闻言一怔,努力回想那混乱而惨烈的战前时刻。斥候往来,军情传递……他眉头紧锁,片刻后,不太确定地道:
“具体是哪一队的斥候,记不清了。但断魂谷一带的侦察警戒任务,当时似乎……主要是由黑豹营负责。”
“黑豹营……”
陈宇低声重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猛地想起在“千人坑”那场血腥的“白巾”清洗战中,杨广最后对陆青山手下留情的诡异行为。
“杨广?”陈宇的声音沉了下来,“陆哥,这杨广,在你印象中,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是一直跟随陆大将军的吗?”
陆青山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并非一直跟随。他大约是五六年前,从其他边镇调任至镇北军的。此人……为人阴柔,心思深沉,与我等直来直往的军中汉子颇有些格格不入。我与他并无深交。”
听到斥候误报军情的细节,同时听到杨广这个名字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郑文轩,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抬起眼,目光在陈宇和陆青山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陷入更深的思索,眼神变得愈发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