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尚是浓稠的墨黑,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皇城根下,各府邸门前已陆续亮起灯笼,一辆辆装饰简朴却规格不低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同一个方向——皇宫的承天门缓缓汇聚。
肃王府的马车内,萧景澜与郑文轩相对而坐。
郑文轩身上穿的是一套临时找来的深青色常服,虽整洁,却并非官袍。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景澜看着他,心中暗叹,低声道:
“郑兄,今日朝堂之上,腥风血雨在所难免。王崇明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定会反扑。你……务必沉住气。”
郑文轩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殿下放心。老夫忍辱偷生三年,亲眼见爱子惨死,幽州百姓水深火热,为的就是今日。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将那奸贼的罪行,昭告于陛下与百官之前!”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文武百官已陆续下车,按品级鱼贯而入。
郑文轩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他未着官服,身形瘦削憔悴,站在一群朱紫大员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许多官员投来诧异、探究的目光,低声议论纷纷。
“那是……幽州太守郑文轩郑大人?”
“看着像,但怎的如此模样?还穿着常服上朝?”
“听闻郑大人一直在幽州任上,何时回的京?竟无人知晓?”
“看肃王殿下与他同行……恐怕有大事发生。”
“嘘,慎言,慎言。”
郑文轩对周遭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身着紫色仙鹤补服、头戴梁冠,正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嘈杂都漠不关心的老者——当朝宰辅,王崇明。
王崇明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郑文轩,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老神在在的模样。
钟鼓声起,百官肃静,按班次步入巍峨的大殿。
金銮殿内,蟠龙柱高耸,御座高踞,鎏金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鸦雀无声,唯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皇帝萧景渊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在司礼太监刘公公的陪同下,自侧殿缓步而出,登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萧景渊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平稳而威严。
例行礼仪过后,刘公公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萧景渊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百官中那个穿着常服的瘦削身影上。
郑文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三年的冤屈、悲愤与决绝全部吸入,然后猛地一步跨出班列,来到御道中央,双膝重重跪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臣!幽州太守,郑文轩——”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和长途跋涉的虚弱而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寂静的大殿,
“有泼天冤情,塌天大祸,冒死上奏天听!”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郑文轩眼眶通红,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再抬起时,额上已见微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御座的方向,字字泣血,句句含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