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不怕朕?”
“怕。”陈宇答得很快,“草民只是更怕有些事没人说,有些人白死。”
偏殿里静了一瞬。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难怪云澈喜欢你,云依也信你。”
陈宇没有接话。
萧景渊放下舆图,缓步走到御案前,指尖轻轻点在北境的位置。
“你在幽州看到的东西,朕已经听郑文轩说过。铁浮屠、北齐战马、私造军械、白巾队灭口。”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落在案面上的棋子。
“若这些都是真的,袁崇该死,王崇明也该死。”
陈宇心头微微一动。
“陛下既然如此判断,为何还要等十日?”
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
萧景渊看着他,没有恼怒,反倒像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天下不是凭一腔怒火就能治的。”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朕若今日下旨拿王崇明,明日朝中半数官员都会跪在殿前喊冤。朕若立刻发兵北境,袁崇便会提前举旗。到那时,云州铁矿、幽州粮道、北境军心,都会一起乱。”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舆图。
“朕要的,不是杀一个王崇明,也不是杀一个袁崇。”
陈宇望着他指尖所落之处,那里不止有幽州,还有更北面的大片空白。
萧景渊缓缓道:“朕要的是一战定局。”
陈宇心底那根细刺,忽然扎得更深。
“一战定局,定的是北境之局,还是天下之局?”
萧景渊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
“你果然聪明。”
他转身看向陈宇,“陈宇,朕可以赦你的罪,也可以给你官身。你的报纸、银行、快递,朕都可以让它们光明正大地存在。朕甚至可以让你主持新政,替朕整顿商路、钱法、军需。”
这一句话的分量极重。
若换作旁人,此刻只怕已经跪地谢恩。
陈宇却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寒。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皇帝太知道了。
正因为知道,才要把他纳入掌心。
陈宇沉默片刻,道:“那郑大人呢?”
萧景渊眉梢微动。
陈宇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退让:“陛下要用草民,可以。草民也愿意为天下做事。但郑文轩冒死回京,他该得到公道。那些因白巾队而死的匠人和兵卒,也该得到公道。”
萧景渊静静看着他。
“你很看重公道。”
“是。”
“可若公道与大局相冲呢?”
陈宇心头一沉。
萧景渊的声音仍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若为了让北境少死十万人,必须暂时委屈一个人;若为了让大乾将来不再被北齐年年犯边,必须让某些真相晚些见光。陈宇,你会如何选?”
殿中灯火轻轻一跳。
陈宇看着眼前这位皇帝,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从一开始就不安。
萧景渊不是不知道郑文轩无辜。
也不是不知道袁崇和王崇明有罪。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放在了棋盘上。
包括郑文轩。
包括北境百姓。
也包括自己。
陈宇缓缓道:“陛下,草民不懂帝王之术。”
萧景渊看着他。
陈宇继续道:“草民只知道,若一个清官冒死回来,最后换来的还是一句‘暂时委屈’,那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冒死说真话了。”
偏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萧景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没有发怒,只是重新看向舆图。
“你回去吧。”
陈宇拱手:“草民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皇帝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陈宇,朕给你时间想清楚。十日之内,朕仍愿用你。”
陈宇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殿门打开,夜风从外面灌入。
陈宇走入夜色。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沉闷的门轴声在长长的宫道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