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白天,榆林巷小院比昨夜更静。
街巷外偶尔有货郎经过,拖着长长的调子叫卖,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反倒衬得院中越发沉闷。
陈宇没有出门。
他坐在正堂靠窗的位置,将京城、肃王府、京兆府、顺风快递几条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皇帝知道他是陈宇,也知道他就是许仕林。
这一点已经不需要怀疑。
问题在于,皇帝既然早就知道,为何此前始终没有揭破?为何王腾案之后,他能在京中经营蜜雪冰斋、大乾日报、大乾银行那么久?为何劫法场之后,追捕声势不小,却始终没有真正堵死他所有退路?
陈宇越想,越觉得那不是疏漏。
像是有人一直在看。
看他能做到哪一步,看他能搅动多少人,也看他到底会不会越过某条线。
豆包被他放在桌上,布料外壳早已被北境风雪磨得有些旧。陈宇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耳朵,却没有唤醒它。
有些问题,即便豆包能给出一百种推演,也替不了他做决定。
午后,萧云澈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肃王府的消息:王府外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像是寻常行人,却总在街角茶摊和巷口停留。京兆府那边也有人去探望王崇明,递了食盒和衣物,名义上合乎规矩,周正照例登记了姓名。
郑文轩那里暂时无事。
听到最后一句,屋里几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一线。
陈宇却没有完全放心。
“云澈。”他沉声道,“让你父王派人盯紧京兆府,不要只盯大门。送饭的、换灯油的、倒夜香的、传话的,都要记。”
萧云澈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
陈宇又道:“还有,别让丫丫再闹着去见郑老大人。她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知道郑文轩还有孙女活着,事情会更麻烦。”
萧云依轻轻点头:“我会看着她。”
丫丫坐在里屋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怯生生抬头。她似乎知道大人们在说很要紧的事,便咬着嘴唇,没有哭闹。
陈宇看了她一眼,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郑文轩不能出事。
这不是一句安慰,而是底线。
夜色终于落下。
亥时将近,巷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急,甚至有些寻常,像是宫中采买的小车晚归。可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投向院门。
贺强先出去查看,很快回来,低声道:“到了。”
陈宇站起身,将豆包放进怀里,又摸了摸袖中的短匕和玉扣。
萧云依没有说话,只替他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很稳。
凌飞燕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袖口,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真到了活不了的时候,不必管什么规矩。”
陈宇看向她,轻声道:“我会回来。”
他又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抱拳,沉声道:“子时。”
陈宇点头。
院门打开,寒风从巷中灌进来,吹得灯影一晃。
巷外停着一辆灰篷小车,车边站着两个穿粗布短袄的中年人,低眉顺眼,看着像宫中做杂役的采买太监。可他们站得太稳,眼睛也太静,绝不是寻常跑腿之人。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陈公子,请。”
陈宇没有多问,弯腰上车。
车帘放下,小车重新动了起来。
京城夜里有宵禁,街上本该冷清。可这辆车一路穿过坊门、过暗巷、绕宫墙,竟没有受到半点阻拦。偶尔有巡夜军士靠近,看见车前挂着的一枚小小铜牌,便立刻退到路旁。
陈宇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车轮声和更夫梆子声交替响起。
他没有掀帘。
皇帝既然要用这种方式见他,就说明这场召见本身也不愿让太多人知道。
不走明路,不经朝仪,不留文书。
这既是保护,也是控制。
小车最终停在一处偏门外。
陈宇下车时,只看见高墙如墨,宫灯低垂,门洞里站着一排沉默的禁军。那些人没有喝问,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在一名老太监的示意下侧身让开。
“陈公子,随咱家来。”
老太监声音尖细,却很平稳。
陈宇认出他正是昨日传口谕的刘公公,便拱手道:“有劳公公。”
刘公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轻慢,也没有亲近,只道:“陛下等候多时了。”
宫道幽长。
两侧宫墙挡住了天光,只余灯笼一盏接一盏向前延伸。陈宇跟在刘公公身后,脚步声落在青砖上,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皇宫与京兆府大牢其实有几分相似。
一个关的是犯人。
一个关的是天下。
穿过两重门后,刘公公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殿内灯火并不明亮,只有御案旁燃着几盏宫灯。皇帝萧景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卷舆图。
陈宇入殿后,刘公公悄然退下,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声音不重,却像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陈宇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草民陈宇,见过陛下。”
萧景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仍看着舆图,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你以前叫许仕林。”
陈宇垂眸道:“那是草民避祸时所用假名。”
“避祸。”萧景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杀宰辅之子,劫京城法场,北上潜入军中,又带着幽州太守回京。你这一路,避得倒是热闹。”
陈宇心中一沉,却仍平静道:“草民所行之事,皆有缘由。王腾该死,郑大人该救,北境之事也不能无人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