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名刘庆,被取下口中布团时,先干呕了两声,听见万丰脚店被查、韩掌柜失踪,脸色立刻灰了。
陈宇坐在他对面。
“韩掌柜若活着,会把事情推到你身上。韩掌柜若死了,你就是最方便的替死鬼。你现在护着谁,谁都未必记得你叫什么。”
刘庆嘴唇发白,终于低声道:“我只见过先生两次。一次在万丰脚店后院,一次在漕渠船舱。他披斗篷,不让我抬头。声音像读书人,慢,不急。韩掌柜很怕他。”
凌飞燕问:“还有什么特征?”
刘庆想了许久,道:“炭灰味。他袖口有炭灰味。万丰后院常有炭车来,车轮外沿绑麻绳,走起来声音闷。车夫手腕上有红线。”
陈宇又问:“路引给谁用?”
“给我。名头还是刘三。”刘庆低着头,“韩掌柜说真刘三欠了赌债,早被送出京了。我照他的名头办完事,就去陵水。到了陵水,有人给我新户籍。”
萧云澈脸色难看:“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你消失。”
刘庆没有反驳。
傍晚前,京兆府和顺风快递几乎同时查到了南门炭车。
南门出入簿上,今日卯时一刻有三辆炭车以“给城外窑场送旧炭灰”为名出城,路引齐全。其中最后一辆车,车轮外沿绑着麻绳。
何文静命周正带南门守军同去窑场,仍以查逃税旧炭灰为名。
窑场灰坑里挖出了烧坏的小木箱、半截麻绳、带“水”字残痕的文书纸角,还有一只黑布厚底鞋。鞋帮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丰”字。
这些东西还不足以把韩掌柜钉死,却足够让案卷多出一条能走的路。
周正把每一样东西都分开封存,连灰坑边的车辙也让南门守军作了见证。何文静交代过,越是看着有人在背后推的案子,越要把每一步写实。只要案卷上有一处虚浮,日后便会被人拿来推翻全部。
窑主起初咬死不认,直到看见那只绣着“丰”字的鞋,才说今日确有一辆炭车来得蹊跷,车夫倒灰后不许窑工靠近,还特意塞了银子,让他把第三车补进账里。
窑主被押回京兆府时,京城天色已经暗了。
同一时刻,一封刑部复核公文送入京兆府。公文上写得很客气:郑文轩、王崇明一案牵涉朝臣,刑部奉例派郎中崔敬入府核看案卷,以备十日后御前回奏。
何文静看着那封公文,半晌没有说话。
刑部郎中崔敬,是第二日辰时到的京兆府。
他来得不早不晚,身后只带两名书吏,礼数也周全。进门先递公文,再向何文静见礼,说话温和,连站的位置都挑得恰到好处。
若只看表面,他不像来压人的,倒像是来帮京兆府补齐文书。
可他一进门,府里说话声便低了下去。差役们未必懂刑部复核意味着什么,却都知道这个时候来的官,绝不会只是看几页纸,更不会只为替京兆府分忧,来意必然不轻,谁都不敢轻慢半分了。
何文静让人奉茶,又把郑文轩、王崇明相关案卷取来,摆在偏厅长案上。
崔敬翻案卷时很慢。
他先看朝堂对质的记录,再看太医院安神香登记,又看万丰脚店、窑场旧灰的最新补录。每看完一页,都会轻轻合一下眼,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过一遍。
周正站在旁边,心里并不舒服。
“何府尹办案周密。”崔敬看完窑场封袋,笑了笑,“不过这些线索多在市井脚店、炭车窑场之间打转,若说能直接牵到郑大人案上,恐怕还差些火候。”
何文静道:“所以京兆府仍在查。”
崔敬点头:“该查。只是十日之期是陛下金口,刑部也要向上回话。郑大人若有补充供词,今日最好一并录下,免得日后彼此文书不合。”
他说得很合规矩。
越合规矩,越不好拒绝。
何文静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低着头,没敢接这道目光。京兆府的人都明白,刑部一旦把“文书不合”四个字搬出来,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说成是在补程序。
何文静让人去请郑文轩。
郑文轩来时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束得整齐,只是脸色比前两日更苍白。他看见崔敬,并未露出意外,只拱手道:“崔郎中。”
崔敬回礼:“郑大人受委屈了。”
郑文轩淡淡道:“案未明,谈不上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