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松下来,很多事就会被怒意冲散。他需要记住郑文轩最后留下的字,也需要记住对方是怎么把一个清官逼死在官署里的。
小柔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药茶。她听见这句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把茶盏放到陈宇手边,退开时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又很快收回。
陈宇端起茶,却没有喝。
“我们不再追全部真相。”他终于开口,“至少现在不追。”
陆青山皱眉:“不追?”
“追不到。”陈宇道,“郑大人用命递出来的东西,指向的比我们想的更深。若现在顺着北境旧册一路往下挖,只会被人带着走。我们要先做一件更近的事。”
凌飞燕看着他:“找杀郑大人的人。”
“对。”陈宇道,“找得到、抓得到、能让天下人看见的那个人。”
他伸手点了点崔敬的名字。
“崔敬未必亲自动手,但他入府复核、封存遗物、逼着案卷改向,这些都在明面上。郑大人死后,他第一个要拿遗物和副本。这条线必须咬住。”
萧云澈道:“他是刑部郎中,王相门生。动他就是动刑部。”
陈宇看向他。
“郑大人死在京兆府,若最后只剩一句暴毙,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萧云澈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他明白陈宇的意思。
他也忽然明白,自己从前那些少年气的愤怒,在真正的朝堂刀口面前显得太轻。喊几句、闹几回、搬出肃王府的名头,都救不了一个已经死在规矩里的人。
郑文轩若是在战场上死了,众人还能说一句死得其所;若是在流放路上死了,也还能说世道艰险。可他死在京兆府,死在刑部复核案卷的夜里,死在所有人都说会按规矩办的时候。
这不是杀一个人。
这是把还相信规矩的人,按在所有人面前杀掉。
萧云依看着桌上的纸,低声道:“崔敬若只是明面上的人呢?”
“那也先抓明面上的。”陈宇道,“藏在后面的人现在还不能碰。碰不到,也碰不稳。可崔敬来过京兆府,见过郑大人,接触过案卷,郑大人死后又要封遗物。这些都有人看见。”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只要他动过手,或者递过话,就一定会留下能让人开口的地方。”
凌飞燕道:“那个夜里假传刑部命令的差役,也要找。”
“找。”陈宇道,“但不在京兆府里硬找。周正和何文静若想保住那张纸,已经是在冒险。我们现在逼他们,他们反而会被拖进去。”
贺强问:“那从哪里下手?”
陈宇把手指按在“刑部书吏”几个字旁。
“封纸和朱签。”
众人看向他。
“昨夜刑部书吏送进京兆府的东西,若只是文具,谁送、从哪间值房领、路上有没有换手,都能查。”陈宇道,“真正杀人的银针未必在那些东西里,但调走人手、制造取副本的借口,一定要有人提前安排。”
他没有说得太满。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线索少,而是每一条线索都像诱饵。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怒火推着乱撞。
陆青山把那张小纸重新看了一遍,低声道:“我去找镇北军旧部。斥候换防这几个字,军里一定还有人记得。”
“先不要大动。”陈宇道,“郑大人刚死,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旧部那边只传一句话:查当年换防名册,别提郑大人,也别提京城。”
陆青山点头。
陈宇又看向凌飞燕:“你带人盯崔敬。不要靠太近,只看他今晚去哪里,见谁,刑部封箱送到哪里。”
凌飞燕应下。
“云澈,你回肃王府。”陈宇道,“告诉肃王,郑大人死了,我需要知道崔敬近三年办过哪些案,跟王家哪些人来往最多。能查多少查多少。”
萧云澈红着眼点头,转身便走。
院里很快动起来。
顺风快递的人被一批批派出去,没人高声说话,脚步却比以往更快。小院外的京城仍像平日一样热闹,茶楼开门,商铺升板,街边有人吆喝早食。可榆林巷里,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到昨日了。
陈宇最后把郑文轩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内袋。
他走到门口时,天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
雨后的石阶还湿着,冷意仍未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