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外的雨停了,街上却像还压着一层湿冷的雾。
陈宇站在府门对面,没有往前冲。
萧云澈说完那句话后,眼睛一直发红。他平日里再怎么跳脱,终究是肃王府长大的少年,见过朝堂风浪,却没见过一个人前一日还在说话,后一日便死在京兆府里。
凌飞燕握刀的手很紧。
“谁动的手?”
萧云澈摇头:“府里说是夜中暴毙,具体不许外传。刑部的人已经进去了,崔敬也在。”
陈宇看着京兆府紧闭的大门,声音很轻:“暴毙。”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没有半点波澜。
萧云依站在他身侧,伸手握住他的袖口。她没有劝他冷静,因为她知道陈宇此刻看似越平静,心里就越难受。
郑文轩不是陈宇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最久的人,却是他见过最愿意把自己放进规矩里、还想用规矩救人的官。
这样的人死在京兆府里,死在所有规矩都还摆在桌上的时候。
这比刀砍在街上更冷。
萧云澈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他自小在王府长大,知道朝堂上从来不缺死人,可郑文轩这样死法,让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朱印和公文也会吃人。
府门内传来脚步声。
几名差役抬着封箱从侧门出来,箱口贴了刑部封条。陈宇目光落在那封条上,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郑大人的遗物?”凌飞燕低声问。
萧云澈刚要过去打听,陈宇伸手拦住了他。
“别动。”
这个时候,谁先伸手,谁就会被扣上干涉案卷的帽子。对方既然敢在京兆府里动手,一定也准备好了让他们失控的网。
不多时,一个卖伞的老人从巷口慢慢走过。
老人背着竹架,架上插着几把油纸伞,经过陈宇身边时,脚下像是不稳,伞架轻轻碰了陈宇一下。
陈宇没有回头。
等老人走远,他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小截蜡封竹管。
竹管很细,外面只刻了一个浅浅的“周”字。
几人回到榆林巷时,院门刚合上,陈宇便打开竹管。
里面卷着一张小纸。
纸上是郑文轩的字。
“王家是藤,根未必在王家。”
“北境旧册,查斥候换防。”
小院里安静得厉害。
陆青山看见“斥候换防”四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断魂谷之败,最痛的并不是战场上死了多少人,而是镇北军原本不该走到那个死地。斥候换防、军资调拨、工部走水,这些旧事若被重新串起来,便不只是王崇明一党在京中清线那么简单。
陈宇把纸放在桌上,又取出槐字木牌和万丰脚店的线索,一样一样摆开。
萧云澈低声道:“周正冒险把这张纸递出来,说明京兆府里也有人不想让它进案卷。”
“何文静也知道。”陈宇道。
他想起那位京兆尹几次行事。何文静不是热血清官,也不是会为一句正义掀桌的人。他老练、谨慎、听命,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一样东西藏住。
这样的人都不敢让纸入案,只能说明京兆府的案卷已经不干净了。
凌飞燕问:“现在怎么办?”
陈宇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从前遇到事,他总能在最短时间里拆出几条路。能谈就谈,能查就查,能绕就绕,实在绕不过去再打。可这一次,郑文轩已经死了,所谓最稳的路忽然显得很苍白。
萧云依轻声道:“你若想哭,可以哭。”
陈宇抬头看她。
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有落泪。
“我现在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