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第三盏灯,挂在一家旧绸缎铺门前。
灯笼半旧,红纸被雨水泡得发暗。押送队伍转进巷子时,风从巷口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照见地上一滩还没干透的水。
禁军校尉骑马走在前头,心里一直不踏实。
许仕林太安静了。
从菜市口到这里,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试图和百姓喊话。越是这样,校尉越觉得不对。
“快些。”他回头喝道。
囚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重的声响。
就在车轮压过那滩水时,前方一匹马忽然受惊,扬蹄撞向旁边的货车。货车上堆着几捆湿布,绳索断开,布匹滚落一地,把巷道堵住了半边。
“怎么回事!”
禁军立刻拔刀。
赶车的是肃王府的人,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声磕头:“马惊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禁军校尉正要发作,后方又传来一声惊呼。
肃王府马车的车轴断了。
萧云依和萧云澈都在那辆车附近,府卫立刻围上去。禁军不敢乱冲,只能分出人手去看。京兆府押证人车也被迫停下,周正带人护住梁七、罗书吏和封箱,口中连声喊着“证物不得乱动”。
巷子一下被切成三段。
前头是受惊的马和湿布,后头是坏了车轴的肃王府马车,中间是押着陈宇等人的囚车。
第三盏灯下,黄管家慢慢走近囚车。
他手里拎着一只木匣,像是来查看马车损坏。禁军看见他是肃王府老管事,又见他白发苍苍,一时没有拦得太死。
黄管家在囚车旁停了一下。
“郡主受惊,老奴奉王爷之命,查一查车。”
禁军皱眉:“查车去后面。”
黄管家赔笑,脚下却像一滑,木匣跌在地上。
匣盖摔开,里面滚出几枚小铜件。
禁军低头去看。
黄管家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一个真正老眼昏花的老人。他一边捡,一边低声赔罪,袖口却恰好挡住了囚车侧板下的一点缝隙。
旁边两个禁军嫌他碍事,伸手要把他拉开。
他顺势踉跄了一下,撞到其中一人怀里。那禁军骂了一声,火把也跟着晃开半尺。
就是这半尺黑影,给了囚车里的人最后的空隙。
就在这一瞬,囚车底板轻轻一响。
陈宇手腕上的铁镣松开了。
周正留下的那点空隙,加上黄管家木匣里滚出的铜件,刚好补齐最后一道锁簧。陈宇没有犹豫,先替凌飞燕解开,再把铜件递给陆青山。
囚车底板早被人动过。
不是整块掀开,而是靠近车轴处有一条暗缝。陈宇等人从车内低身滑下,正落在湿布堆后方。顺风快递的人早已混在搬布的脚夫里,几件沾泥的短褂递过来,刚好遮住他们原本衣衫。
这一切只用了十几息。
巷中火把摇晃,禁军视线被湿布、马匹、肃王府马车和京兆府证物车撕成几片。谁都看见囚车还在,谁都以为人还在车里。
为了让这个假象更像,顺风快递的人还在车内留下了几件旧外袍。火光从车缝里扫过,只能看见衣影和铁镣反光。禁军隔着木栏看不真切,便下意识以为囚犯仍缩在车角。
凌飞燕最后一个落地。
她回头看向黄管家。
黄管家也看见了她,微微点头。
那不是告别,更像一个老人完成了该做的事。
“走。”陈宇低声道。
几人弯腰混进搬布的人群,从绸缎铺后门穿过。后门里面是一条窄窄夹道,夹道尽头停着两辆泔水车。
贺强皱了一下眉。
陈宇看了他一眼:“活着出去再嫌。”
这是他这几日里少有的一句轻话,却没人笑。
泔水车很快从另一条小巷推出去。
外头的人捂着鼻子避开,谁也不愿多看一眼。顺风快递的人推车推得稳,车下暗格里,陈宇能听见远处禁军还在呵斥,听见马嘶声,听见有人喊“囚车别动”。
暗格很窄。
陆青山肩膀抵着车板,凌飞燕半跪在另一侧,贺强几乎整个人蜷成一团。车底污水味熏得人头晕,可没人出声。只要此刻有一个人咳嗽,外头推车的顺风伙计也救不了他们。
凌飞燕的刀被拆成两段,藏在车板夹层里。陆青山的短刃则塞进泔水桶底,外头盖着一层烂菜叶。这样的安排狼狈到极点,却比任何漂亮突围都更有用。
陈宇能感觉到凌飞燕压着呼吸。
她平日最不耐烦这种躲藏,可今夜她比任何人都安静。因为她知道,黄管家跪下换来的不是让他们再去逞一口气,而是让他们活着离开京城。
陈宇把手掌贴在车板上,能感觉到木轮每一次碾过石缝的震动。
他忽然想到菜市口那些百姓。
他们看见许仕林被押走了。
至于再往后的事,便只能先压在这辆臭气熏天的泔水车底下。
片刻后,巷中终于响起禁军校尉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