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那声音几乎撕破夜色。
黄管家站在囚车旁,衣摆沾了水,神情却很平静。
禁军掀开囚车,里面只剩几副松开的镣铐。
校尉一脚踹翻木匣,铜件散了一地。
“谁干的?”
黄管家跪了下去。
“老奴干的。”
禁军校尉愣住。
黄管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稳:“老奴见郡主哭得伤心,世子又与许仕林有旧,护主心切,私自命人改了囚车,放走要犯。此事与肃王殿下无关,与郡主世子无关。”
萧云澈脸色大变,想冲过去,却被萧云依死死拉住。
“黄伯!”
黄管家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世子就忍不住了。
萧云澈性子急,平日里最受不得身边人受委屈。可今夜不是王府内院,不是少年人能撒气的地方。只要世子冲过来,肃王府就再也摘不干净。
他只是朝肃王府马车方向磕了一个头。
“老奴辜负王爷。”
禁军校尉脸色铁青:“拿下!”
两名禁军上前,将黄管家按住。
黄管家没有挣扎。
他甚至把手主动伸了出去,让禁军扣上镣。那副样子不像刚放走要犯,倒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肃王府府卫想动,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他是老管事,府里许多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他一句话,便能让下人们闭嘴做事;今日这一眼,也让他们把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周正站在京兆府证物车旁,手指攥得发白,却没有动。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把京兆府拖进去。何文静若在这里,也只会让他别动。
梁七和罗书吏缩在证物车边,连抬头都不敢。今夜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线上的人,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真正被推到线头上的,是这个白发苍苍的王府老人。
萧云依眼眶发红,仍死死按着萧云澈的手。
她知道黄管家为什么不回头。
只要他不看他们,这场罪就还能被说成老奴擅作主张。
萧云澈胸膛起伏得厉害,几次想喊,最后都被自己咽回去。他从小喊黄管家“黄伯”,可这一刻,连这一声黄伯都不能再喊得太重。
喊重了,就是肃王府舍不得。
舍不得,就不像“擅作主张”。
巷外,泔水车已经转过第三个街口。
陈宇从暗格里爬出来时,脸色很沉。
凌飞燕低声道:“那老管事……”
“我知道。”
陈宇看向来路。
那边火光已经被巷墙挡住,只剩隐约人声。
他想起黄管家低头时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郑文轩死了,崔敬死了,现在连肃王府的老管事也被推到刀口上。
这条路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萧云依还留在肃王府马车旁。
陈宇知道她一定看见了黄管家跪下,也知道她不能追来。今夜肃王府已经站到风口上,她若再消失在押送路上,宫里落下来的雷霆只会更重。她必须回府,必须站在父亲身边。
这个道理他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胸口仍像被硬生生扯开一块。
顺风快递的人递来几套更旧的衣裳。
“公子,南城水门还有半个时辰换防。过了这个点,封城令一下,谁都出不去。”
陈宇把衣裳接过,低声道:“走。”
陆青山换衣时,低声问:“证物怎么办?”
“周正会保。”陈宇道,“何文静也会保。”
“若保不住呢?”
陈宇扣好破旧短褂,声音很低:“那就让大乾日报保。”
顺风快递早已把承墨斋和菜市口的口供抄了几份,分散送往城中几处暗点。只要他们出不了城,第二日一早,那些纸就会出现在茶楼、书坊和城门口。
皇帝能封城,却封不住所有已经看见的人和纸页上的墨痕了啊。
泔水车重新上路。
夜色里,京城的鼓声忽然响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
封城的铜锣,从皇城方向传遍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