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低着头,手按在膝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陈宇看向众人:“郑大人的仇,我和青山记着。但今晚叫大家来,不是让清风寨现在就喊着替谁报仇。”
他把桌上的几份纸一张张按住。
“我是要告诉你们,北边很可能要乱。京城也不干净。等乱真的落下来,官府未必顾得上我们,甚至可能先拿山寨、商路、流民开刀。”
堂中终于有了细碎的吸气声。
这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的事。
粮会涨,路会断,官差会查,豪强会趁乱吞地,流民会往南逃。清风寨这些年攒下的车队、工坊、学堂和家口,都可能被卷进去。
陈宇继续道:“害郑大人的人,已经死了一个。可这件事远远没有完。郑大人的死,只说明一件事,想靠一纸状子等朝廷自己变好,已经不够了。”
他没有说崔敬是怎么死的。
凌飞燕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补。
陈宇看向众人:“从今晚起,清风寨所有生意,分成明暗两套。明面上照旧开铺、送货、收账。暗里,账册、银子、粮票、药材、铁料,全部重新归档。”
钱老抠猛地抬头。
这句话比刀还吓人。
账册一分明暗,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做生意,而是在准备一条不能见官的路。
“要动多少银?”钱老抠声音发干。
“能动的都动。”陈宇道,“但不能乱动。每一笔都要有去处,有人签押,有暗号对应。我要知道三天之内,清风寨能拿出多少粮,多少药,多少马,多少能用的刀,多少会识字写字的人。”
钱老抠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心疼。
可他看见陈宇手腕上的伤,看见陆青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给我一夜。”他道。
“天亮前。”陈宇道。
钱老抠脸皮抽了抽,最后狠狠一拍算盘:“天亮前就天亮前。”
鲁成问:“工坊呢?”
“所有能修车、打铁、制弩、做轮轴的人,重新编组。”陈宇道,“先别造新东西,先把现有的修好。山道上的滚木、拒马、暗沟,今晚开始查。预膳坊从明日起改三班,做能久放的干粮。”
鲁成点头:“学堂那边?”
陈宇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孩子。
清风寨实验小学原本是他在乱世里硬塞进去的一点天真。教识字,教算账,教不要一辈子只知道拿刀抢饭。
可现在,连这点天真也要被卷进来了。
“学堂不停。”他说,“但大孩子分出来,学抄写、传信、辨路、急救。小孩子照常上课。寨里越乱,他们越要照常。”
鲁成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明白。”
孟管事拱手:“顺风各线要怎么走?”
陈宇把几张纸推过去。
“京城线先断明路,保暗点。去京城的货照送,但不送贵货,只送柴炭、菜干、粗布这些不起眼的。南线加车,往云山县、离阳、清风寨各处转粮。北线暂时不派新人,只收旧线消息,不主动探。”
孟管事迟疑:“不探北边?”
“不派人去送死。”陈宇道,“北边要动,是迟早的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接住消息的人,不是把人往刀口上填。”
陆青山终于抬头。
“我来整兵。”
堂中众人看向他。
陆青山道:“清风寨原有能战之人,分三队。一队守山门,一队护工坊粮仓,一队机动。所有人重新验弓弩、短刀、甲片。不会列阵的,今晚学。”
周随安接过话:“我带赵虎、李胜、王川给各队打底子。先不教花架子,只教听令、换位、守夜、撤退。”
贺强忍不住道:“一晚上学列阵?”
陆青山看他:“学不会也要知道往哪站,听谁的令,退的时候往哪退。”
贺强闭嘴。
凌飞燕道:“山里的兄弟我来压。谁敢趁乱抢百姓,剁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堂中几个绿林出身的头目背后一凉,立刻低头应是。
陈宇看着他们。
这些人曾经是山匪、流民、商贩、工匠、账房、脚夫。放在从前,谁也不会把他们和“天下大事”四个字放在一起。
可现在,天下大事已经压到这座山寨门口。
陈宇拿起郑文轩旧记的抄本,放到最上面。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些证据,抄一百份。”陈宇道,“不,先抄三百份。每一份都要分开藏。若清风寨出事,顺风任何一条线还活着,就把它们送出去。”
孟管事问:“送去哪?”
陈宇抬眼。
“送到茶楼,书坊,县学门口,军营外的酒摊,送到所有能识字和不能识字但愿意听人念的地方。”
他声音不高,却让议事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人坑里的人死了,郑文轩也死了,不能让真相跟着死。”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炸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钱老抠第一个站起来,抱着算盘往外走。
“都愣着干什么?搬账!”
鲁成也起身。
“工坊的人跟我走。”
贺强抓起刀,吼了一声:“山门队,粮仓队,跟老子点人!”
议事堂瞬间动了。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个背影冲入夜色。清风寨的灯火从议事堂往四处散开,像一张被重新点亮的网。
陆青山走到他身边。
“这算是起事了吗?”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轻轻翻动。
“不。”他低声道,“这是让自己先活下来。”
他把那几页纸按住。
“活下来,才有资格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