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回寨(1 / 2)

第三日傍晚,清风寨外的山路起了雾。

雾从沟底一点点漫上来,先没过路边的野草,再缠住松树根,最后连山门前那两根新立的木桩都罩得有些模糊。

守山的寨丁披着蓑衣,远远看见几骑从雾里出来,手立刻按上腰刀。

“口令!”

前头的贺强勒住马,声音哑得厉害。

“清风起。”

山门上一静。

片刻后,有人颤声接道:“过山岗。”

下一瞬,木栅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大当家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石头砸进水里,整个山门都动了起来。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寨丁们从栅门后探出头,看见凌飞燕,又看见陆青山和陈宇,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展开,便被他们身上的狼狈压了回去。

陈宇瘦了一圈。

衣裳是路上换的粗布短褂,袖口还压着伤布。凌飞燕脸色冷,刀却一直没有归鞘。陆青山更沉默,翻身下马时,肩背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铁。

山门里的欢呼声慢慢低下去。

鲁成最先赶到。

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尺,显然刚从工坊过来。看见众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陈宇点头。

“回来了。”

鲁成身后,周随安也快步赶到。

他身上仍穿着旧军中短衣,腰间挂刀,脸上带着几日未睡好的疲色。赵虎、李胜、王川跟在他身侧,三人看见陆青山时,眼眶都红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们比陈宇一行早回清风寨。京城外分路后,几人绕山道南下,将榆林巷、城北军营和京中变故先报给鲁成,又按陈宇当初的交代,把山门、暗哨、旧兄弟都重新排了一遍。

所以这一夜清风寨能整夜戒备,不只是顺风那句急信,也有他们几人在山里一处处压着。

看见他们真站在山门里,许多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们不知道京城细节,却知道陈宇去了京城,也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顺风快递昨夜传回来的只是一句极短的话:京城生变,东家南返,山门戒严。

再多的,没有。

所以这一夜,清风寨没有睡。

寨中灯火从山门一直亮到工坊,盐坊、酒坊、马棚、学堂、预膳坊,全都留了人。钱老抠把账房的银柜钥匙揣在怀里,坐在门槛上守了一夜。几个向阳旧人也没回屋,默默在灶边烧着热水。

如今人真回来了,反而没人敢大声问。

陈宇下马时,脚下一软。

凌飞燕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宇站稳,轻声道:“先别问京城,叫鲁成、钱老抠、孙掌柜在寨里的管事、顺风各路头目,到议事堂。”

鲁成看着他的脸色,没多说,立刻转身吩咐。

贺强把马交给寨丁,低声问:“大当家,山门要不要先关?”

凌飞燕道:“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闭寨。是从现在起,所有进出都登记,陌生人不许入内,熟人也要两人担保。”

贺强应声而去。

周随安也转头吩咐赵虎:“你带两队人换山门暗哨。李胜去后山小路,王川去水源口。按这几日定下的号令走,谁也不许乱。”

赵虎三人齐声应下。

这话一出,寨丁们心里便有数了。

不是寻常躲避风头。

清风寨要变天了。

议事堂里很快坐满了人。

火盆烧得很旺,仍压不住众人身上的寒气。钱老抠抱着算盘坐在角落,眼睛一会儿看陈宇,一会儿看凌飞燕。鲁成手上还沾着木屑。孙掌柜人在京城,来的是他留在寨中的副手,姓孟,专管南边货路。

周随安坐在陆青山下首,赵虎、李胜、王川站在他身后。他们几个没问京城细节,只等陈宇开口。

陈宇没有坐主位。

他把从京城带出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展开。

承墨斋口供。

梁七供词。

崔敬私拆封箱的目录。

郑文轩旧记抄本。

每摆出一份,堂中的声音便低一分。

等最后一张纸摊开,陈宇却没有立刻说那几个最重的字。

他看着堂中众人,声音压得很稳:“你们只知道陆哥已经救出来,也知道我们后来没有立刻回寨,而是继续往北追官铁。”

鲁成点了点头。

这正是清风寨此前能断续收到的消息。再往后的事,路远、线断、风声乱,谁也说不清。

陈宇继续道:“我们在北境见到了铁浮屠工坊,见到了被送去送死的白巾队,也见到了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千人坑。”

堂中一下安静了许多。

铁浮屠三个字,不是人人都懂。可私造甲胄、私养战马、把活人送去填坑,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哪怕是山里最粗的汉子也听得出不对。

鲁成脸色变了:“袁崇真要反?”

陈宇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郑文轩旧记往前推了推,道:“这位郑文轩大人,就是我们在北境救出来的。”

钱老抠小声问:“郑文轩……是哪位大人?”

周随安脸色却变了。

他是镇北军旧部,虽未与郑文轩深交,却听过这个名字。北境旧人私下提起郑文轩时,常说那是个肯替军民说话、也肯查账的硬骨头。

陈宇看了周随安一眼,才道:“三年前,郑大人一家被害,他自己被关了三年。他这次带着北境证据入京,原本是要告袁崇,告王崇明,也告断魂谷和千人坑背后那些人。”

火盆里的炭轻轻响了一声。

陈宇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可他死在京城了。”

堂中没有立刻爆出怒骂。

许多人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几份纸。郑文轩这个名字离他们很远,可北境私造重甲、白巾队灭口、带证据入京的太守死在京城,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便像一块乌云压到了山门外。

钱老抠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响,又被他死死按住。

鲁成低声道:“朝廷还在查?”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陈宇沉默片刻。

“明面上是在查。”他说,“可袁崇那边不会等朝廷慢慢查。京城里的人也未必真想把事情查清楚。皇帝到底在等什么,我现在也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