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曾想过,”肃王缓缓道,“他身边不止你一个人。”
肃王看着她:“清风寨那位凌姑娘,昨夜也随他一同走了。她能提刀杀敌,能统御山寨,能陪他闯生死。你是本王的女儿,本王不愿你受这样的委屈。”
萧云依低下头,许久才道:“女儿也曾想过。”
北境一路,凌飞燕与陈宇之间的生死情分,她看得见。那个女子热烈、坦荡,许多时候比她更能站在陈宇身边。
可感情不是账册。
“凌姐姐救过他的命,也救过女儿。”萧云依道,“女儿敬她,也羡慕她。可父王,女儿若因为害怕委屈便留在京城,那才是真委屈。”
肃王怔住。
萧云依抬头看着他。
“此时的他需要我。”
肃王眉心微紧。
萧云依道:“郑伯伯死了,黄伯被押走,他带着凌姐姐和陆大哥逃出京城。旁人只会说他胆大妄为,说他杀官脱逃,说他搅乱朝局。可女儿知道,他心里一定很苦。”
“他总是在人前笑,越是难的时候,越装作自己还有办法。可女儿见过他夜里不说话的样子,也见过他从千人坑回来时,明明痛得站不稳,还要安慰旁人。”
萧云依继续道:“父王,女儿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只为了所谓忠义。女儿只是觉得,这世上若连我也不去找他,他会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肃王看着面前的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发怒。
想像小时候那样斥她胡闹,让人把院门锁上,让小柔和嬷嬷寸步不离地看住她。
可他也清楚,眼前这个女儿早已不是只会听父亲安排的小姑娘。
她不是被许仕林几句甜言哄走,她是真的看见了那个人,也是真的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
这才最让他无可奈何。
“你若走,”肃王道,“未必能顺利找到他。”
萧云依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肃王叹了一声,“清风寨在山里,顺风暗线也不是你拿一块牌子便能接上的。京畿如今外松内紧,各处盘查不会停。更何况,许仕林刚离京,所有眼睛都还盯着王府。你若现在追出去,不但追不上,还会把自己送到别人手里。”
萧云依心口一紧。
“父王是要拦我?”
“本王若要拦你,今晚便不会同你说这么多。”肃王道。
萧云依怔住。
“本王可以不拦你。”
“但不是现在。”肃王沉声道,“至少等几日。等城内风波稍平,等宫里盯着肃王府的人换过一轮,等禁军不再日日点查王府出入。你若真想去找他,就更不能凭一腔心意乱走。”
萧云依攥紧袖口。
她想立刻答应,又怕这只是父王拖延的说辞。
肃王看出她的心思,气得笑了一下。
“怎么,本王在你眼里,已经是会骗女儿的人了?”
萧云依低声道:“女儿不敢。”
“你是不敢说。”肃王哼了一声。
萧云依眼眶却更酸了。
肃王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牌和一张折好的路引。
“这是王府在南边一处庄子的旧牌。明面上,那庄子早已转给旁支,宫里未必查得细。过几日,本王会安排你以查田庄、送药材的名义出城,另有一名嬷嬷送到庄子便回。”
萧云依看着那枚旧铜牌,指尖微颤。
“但本王先说清楚。”他道,“出了城,不代表你立刻能到清风寨。路上可能会有盘查,可能接不上顺风暗线,也可能遇到本王事先料不到的麻烦。你是郡主,可出了京城,这个身份未必能护你,反而可能害你。”
萧云依轻声道:“女儿不悔。”
肃王看了她半晌,终于把木匣推到她面前:“先收着。”
萧云依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肃王道:“这几日,你仍照常留在府中。该见丫丫便见丫丫,该喝药便喝药。外头若有人问,你受惊病了,不见客。”
萧云依点头:“女儿明白。”
肃王又道:“小柔也要跟你走?”
萧云依微怔,随即点头:“她愿意随我。”
肃王轻轻叹了一声。
“那丫头从小跟着你,性子虽单纯,却最贴你的心。路上有她照应,本王也能略放心些。”
“丫丫留下。”
萧云依道:“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肃王的神色这才缓和些。
“她还小,不该卷进这些事。你走之后,本王会告诉她,你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郑文轩……”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过了片刻,才继续道:“等她再大些,本王亲自告诉她。”
萧云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跪下,向肃王郑重叩首。
“女儿谢父王。”
肃王没有立刻扶她,只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像看着一只已经飞到窗边,却还回头等他开窗的鸟。
良久,他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这几日,好好陪陪本王。”
萧云依泪落得更急。
“是。”
她起身,抱着木匣退出书房。
门合上后,肃王独自站在烛火前。
案上的文书仍压着黄管家的名字。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书,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老黄啊,本王到底还是拦不住她。”
书房里无人回应。
只有烛泪缓缓淌下,落在铜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