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黑石口(1 / 2)

黑石口在靖边城北七十里。

那里不是关城,只是一道被山风磨出来的窄口。两侧黑岩如削,中间一条土路穿过去,往北便是荒原,往南便接靖边军道。平日商队不爱从这里走,因为路窄,风急,冬日里连马蹄都容易打滑。

可北齐马最常从这里进来。

袁崇到黑石口时,天色还未全亮。

山口外的荒草被霜压得发白,几百匹战马拴在临时木栏后,鼻孔里喷着白气。北齐来的马夫裹着皮袄,蹲在火堆旁,眼睛却一直盯着大乾这边的甲士。

谁也不信谁。

杨广先一步到,已经带人验过一遍马。

见袁崇下马,他上前行礼:“大将军。”

袁崇扫了一眼木栏:“数目对得上?”

“能披甲的三千六百八十二匹。”杨广道,“另有三百余匹脚力不足,只能驮粮。北齐人原报三千七百可用,多报了十八匹。”

袁崇冷笑了一声。

北齐人爱在数目上动手脚,他早就知道。只是今日他不想为十八匹马耗功夫。

“扣他们一成铁料。”

一旁的北齐通事脸色微变,急忙上前:“大将军,这风雪路远,马匹折损也是常事。我家将军说过,若靖边这边诚意足,后头还有两批好马能送来。”

袁崇看向他。

那通事立刻低下头。

袁崇道:“告诉你家将军,马入了黑石口,便已是本将军的马。铁料给多少,也由本将军说了算。”

通事额上冒汗,不敢再争。

杨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袁崇走到木栏前,伸手拍了拍一匹黑马的颈。那马性烈,立刻扬头嘶鸣,前蹄刨地,旁边驯马卒连忙收紧缰绳。

袁崇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马。”

他转过身,看着黑石口南面的军道。

那里停着二十余辆大车,油布的木桩。

这就是他的底气。

三年前断魂谷之后,北境人人都说陆擎天一死,镇北军魂也散了。可他们不知道,散了的军魂,正好能给新的军旗让路。

他忍了三年。

忍着朝堂文官掣肘,忍着王崇明在京城指手画脚,忍着那些老卒在酒后念陆擎天的名字。如今铁甲成了,战马到了,幽州、云州的军械粮草都握在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名义。

名义也不难。

京城乱了。

郑文轩死了。

王崇明被困在朝堂泥潭里,皇帝派来的暗查人手还在路上。只要他先动,等朝廷反应过来,北境各城已经被骁勇军压住。

“回营。”袁崇道。

杨广抬头:“大将军不再看第二栏?”

“不用看了。”袁崇翻身上马,“今日午后,黑石口所有马匹入靖边中营。今晚各营主将到大帐议事,明日辰时,校场点兵。”

杨广拱手:“末将这就安排。”

袁崇的亲兵簇拥着他往南而去。

马蹄声渐远,黑石口的风重新盖过人声。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袁崇背影消失在山口。

旁边一名黑豹旧部低声道:“将军,第二栏里还有几匹没验完。”

“不用验了。”杨广道。

那人一愣。

杨广转身,目光落在木栏后的北齐马夫身上。

“把北齐人分开安置。通事留在山口,其余马夫随马入营,但不得靠近铁浮屠库房。”

“是。”

“还有,”杨广声音压低,“今日押马入营,走西门,不走北门。”

黑豹旧部迟疑了一下:“西门是近卫副统领值守,按例北齐马该从北门入。”

杨广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杨广没有解释。

军中许多事,解释得越多,反而越不稳。只要令牌能压住人,路能换过来,守门的人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就够了。

午后,靖边城中营鼓声不断。

从黑石口押回来的战马一队队进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许多兵卒隔着栅栏往里看,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铁浮屠的名头,他们听了许久。

真正见到那些马面甲、厚胸甲、长柄铁槊被一件件抬出来时,还是有人忍不住倒吸冷气。

这不是寻常边军该有的东西。

披上这样的甲,冲起来便不像人,更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若用来打北齐,自然痛快;可若这堵铁墙往南去,谁也不敢细想。

军需官捧着名册,嗓子喊得发哑。

“靖边左营,领马一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