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旧部,领短槊、护臂!”
“铁浮屠试骑者,明日卯时前到校场候甲!”
人群里,有镇北军旧卒听见“黑豹旧部”四个字,脸色不太好看。
断魂谷之后,黑豹营便像从军册上被抹去了一样。有人说他们死光了,有人说他们被袁崇拆散重编,也有人说,当年最该死的人,偏偏活得很好。
这些话没人敢摆在明面上。
如今黑豹旧部重新被调到要害位置,许多老卒只觉得心口发闷。
中军大帐里,袁崇正在听各营回报。
“幽州城门已换防,刺史府那边暂未异动。”
“云州铁矿守军已接令,矿口封了三处,只留南道运料。”
“靖边粮仓能支三月,若征调民粮,可再撑两月。”
袁崇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落木签。
等最后一个将领报完,他才抬起头。
“明日校场点兵,不只点骁勇军。”他说,“幽州、云州派来的将校,也要到场。”
帐中一静。
一名参将低声问:“大将军,是要宣布……”
袁崇看着他。
那参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袁崇缓缓道:“朝中奸佞把持天听,北境旧案无人敢问,陛下被蒙蔽,忠臣被害。靖边不能再等。”
这几句话,帐中众人都听明白了。
举兵,总要有旗号。
清君侧四个字,最适合。
无论朝廷信不信,至少军中许多人愿意信。尤其是那些不知内情、只知道朝堂昏聩、粮饷被克扣、旧将被冤死的兵卒,他们需要一个能喊出口的理由。
袁崇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
“杨广。”
杨广上前一步:“末将在。”
“明日校场,你负责中营内圈防务。”袁崇道,“铁浮屠试骑者列于东侧。各营将校到齐之后,封四门,无令不得出入。”
杨广低头:“遵令。”
袁崇又看向近卫副统领:“你带亲卫护本将军登台。”
那副统领抱拳应下。
杨广眼角余光从他脸上掠过。
那人神色如常,手却在袖下轻轻收了一下。
很快,议事散去。
各营将领出了大帐,脚步都比来时急了许多。有人脸上有兴奋,有人脸上有惧意,也有人一言不发,只把腰间刀按得更紧。
杨广最后一个离开。
帐外天色已经暗下,营中火把连成一片。远处校场上,木台正在连夜搭起。工匠用木槌敲打榫卯,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亲兵走到杨广身侧,低声道:“将军,西门那边已换过了。近卫副统领说,明日他的人会按时到位。”
“库房呢?”
“旧军吏已接了钥牌,夜里第三更换锁。外头看不出。”
“黑石口马道?”
“管马道的已经带人入营。北齐通事被留在山口,说是盘账。”
杨广点了点头。
亲兵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将军,明日真的要动?”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正在搭起的点兵台。
那座台不高,却会站上北境如今最有权势的人。台下会有几千甲士,几千匹马,十余年边军的血气,还有三年前断魂谷没有散尽的冤魂。
袁崇想借这座台,把北境握成一把刀。
可刀柄究竟落在谁手里,要到明日才知道。
“按令行事。”杨广道。
亲兵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夜深时,靖边大营没有真正安静。
马厩里战马不时嘶鸣,库房外巡夜军士来回交替,伙房还在蒸明日出征的干粮。许多兵卒抱着刀坐在帐中,既睡不着,也不敢说话。
中军大帐里,袁崇仍未歇息。
他摊开一卷新写好的檄文,烛火照在“清君侧”三个字上,墨色尚未全干。
他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末尾又加了一句。
“待京城奸党伏诛,北境旧案,尽雪。”
写完,他把笔搁下。
帐外,远处校场的木台终于搭好。
最后一声木槌落下,沉沉传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