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绢迎风展开的那一刻,校场上无数兵卒膝盖一软。
他们未必看得清上面的字,却认得那抹明黄。
“袁崇谋逆,罪不容诛。骁勇军各营将士,凡即刻归营听令者,既往不咎。胆敢随袁崇作乱者,以同逆论处。”
传令声顺着校场滚开。
刚才还在喊“清君侧”的兵卒们一时不知该把手里的刀指向哪里。
有人看向袁崇,有人看向黄绢,也有人看向被堵住的四门。
袁崇终于明白了。
他死死盯着杨广,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
“三年……你在我身边三年……”
杨广道:“三年前,陛下命我入北境,查断魂谷旧案,查骁勇军异动。”
袁崇忽然笑了。
那笑声混着血,听得人背脊发寒。
“查?”他喘着气,“他若真要查,为何等到今日?”
杨广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崇眼中的恨意更深。
“好一个陛下。”
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抓着木台边缘。
“我造甲,他看着。我买马,他看着。我杀人灭口,他也看着。如今甲成了,马到了,兵聚了,他便来收了。”
台下有几名将领脸色发白。
杨广终于皱了皱眉。
“大将军谋逆,休要攀诬圣上。”
“攀诬?”袁崇笑得更低,“杨广,你这条狗当得倒忠。”
近卫副统领眼神一沉,手上用力。
袁崇身体晃了一下,却仍盯着台下。
“尔等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提高声音。
“你们跟着本将军造甲、运铁、换马,谁手上干净?今日他杀我,明日便能杀你们灭口!”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台下有一阵明显骚动。
杨广没有急。
他转头看向东侧。
铁浮屠库房旧军吏立刻带人推出几只封箱,箱盖打开,里面不是军械,而是一摞摞账册、名册和带血手印的供纸。
“袁崇亲信、白巾队主事、北齐往来通事,皆有名册。”杨广道,“陛下有旨,首恶已诛,胁从可免。今日归顺者,可戴罪立功,随朝廷平北齐,雪断魂谷之耻。”
这话比单纯赦免更有用。
北境兵卒可以怕死,却更想把脏名洗掉。
尤其是那些并未真正参与密谋、只是被军令裹挟的普通军士,此刻最需要一条能站过去的路。
有人先跪了。
“末将听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前排的将校像被风吹倒的草,一片片跪下。后排兵卒见主将跪了,也跟着放低刀槊。
仍有袁崇死忠想冲台,却被早已换过防的中营军士拦下。几声短促惨叫后,木台下多了几具尸体。
袁崇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完了。
不是败在今日这把刀上。
是从他以为自己能借王崇明、借北齐、借断魂谷死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进了更深的局里。
他看着杨广,忽然低声道:“郑文轩……是不是也因你而死?”
杨广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点细微变化,被袁崇捕捉到了。
他笑了,血从嘴角流得更多。
“原来如此。”
杨广没有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短刃拔出,又从侧肋补入。
袁崇身体一沉,终于倒在木台上。
校场风声骤紧。
那面未展开的新旗被血浸湿一角,歪在木台边,黑底白字再也没能迎风立起。
杨广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
他走到台前,刀尖垂下,血滴在木板上。
“袁崇已伏诛。”
传令兵立刻高喊。
“袁崇已伏诛!”
“各营归队,封存军械,验明名册!”
“违令者,以逆贼论处!”
呼声滚过校场。
刚才还将被袁崇握成一把刀的北境兵马,在这一刻换了刀柄。
没有多少人敢反抗。
因为四门已闭,库房已易主,铁浮屠还未披甲上马,北齐马夫被分散扣住,袁崇亲信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
更重要的是,那卷黄绢仍在风里展开。
黄绢之后,是皇帝。
午后,靖边大营升起朝廷旗号。
袁崇尸身被收殓入棺,棺上贴着封条。参与密谋的亲信被分批押入营后,普通军士则重新编队。原本要南下“清君侧”的檄文,被当众焚毁。
铁浮屠的甲没有被收回库房。
杨广下令,将所有重甲重新点数,马匹按队编入中营,粮草军械封账造册,三日内由朝廷新令统一调拨。
有人终于明白。
这场变故,不是为了散兵。
是为了接兵。
黄昏时,第一骑快马从靖边南门驰出。
马上信使怀中揣着密折,折中只有几行最要紧的话。
袁崇谋逆,于点兵台伏诛。
北境军械、战马、铁浮屠尽数封存。
骁勇军暂归杨广节制,候陛下下一道旨意。
快马没入暮色时,靖边城头的风仍在吹。
木台上的血已经被沙土盖住,可许多人都知道,北境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