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点兵台(2 / 2)

黄绢迎风展开的那一刻,校场上无数兵卒膝盖一软。

他们未必看得清上面的字,却认得那抹明黄。

“袁崇谋逆,罪不容诛。骁勇军各营将士,凡即刻归营听令者,既往不咎。胆敢随袁崇作乱者,以同逆论处。”

传令声顺着校场滚开。

刚才还在喊“清君侧”的兵卒们一时不知该把手里的刀指向哪里。

有人看向袁崇,有人看向黄绢,也有人看向被堵住的四门。

袁崇终于明白了。

他死死盯着杨广,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

“三年……你在我身边三年……”

杨广道:“三年前,陛下命我入北境,查断魂谷旧案,查骁勇军异动。”

袁崇忽然笑了。

那笑声混着血,听得人背脊发寒。

“查?”他喘着气,“他若真要查,为何等到今日?”

杨广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崇眼中的恨意更深。

“好一个陛下。”

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抓着木台边缘。

“我造甲,他看着。我买马,他看着。我杀人灭口,他也看着。如今甲成了,马到了,兵聚了,他便来收了。”

台下有几名将领脸色发白。

杨广终于皱了皱眉。

“大将军谋逆,休要攀诬圣上。”

“攀诬?”袁崇笑得更低,“杨广,你这条狗当得倒忠。”

近卫副统领眼神一沉,手上用力。

袁崇身体晃了一下,却仍盯着台下。

“尔等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提高声音。

“你们跟着本将军造甲、运铁、换马,谁手上干净?今日他杀我,明日便能杀你们灭口!”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台下有一阵明显骚动。

杨广没有急。

他转头看向东侧。

铁浮屠库房旧军吏立刻带人推出几只封箱,箱盖打开,里面不是军械,而是一摞摞账册、名册和带血手印的供纸。

“袁崇亲信、白巾队主事、北齐往来通事,皆有名册。”杨广道,“陛下有旨,首恶已诛,胁从可免。今日归顺者,可戴罪立功,随朝廷平北齐,雪断魂谷之耻。”

这话比单纯赦免更有用。

北境兵卒可以怕死,却更想把脏名洗掉。

尤其是那些并未真正参与密谋、只是被军令裹挟的普通军士,此刻最需要一条能站过去的路。

有人先跪了。

“末将听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前排的将校像被风吹倒的草,一片片跪下。后排兵卒见主将跪了,也跟着放低刀槊。

仍有袁崇死忠想冲台,却被早已换过防的中营军士拦下。几声短促惨叫后,木台下多了几具尸体。

袁崇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完了。

不是败在今日这把刀上。

是从他以为自己能借王崇明、借北齐、借断魂谷死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进了更深的局里。

他看着杨广,忽然低声道:“郑文轩……是不是也因你而死?”

杨广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点细微变化,被袁崇捕捉到了。

他笑了,血从嘴角流得更多。

“原来如此。”

杨广没有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短刃拔出,又从侧肋补入。

袁崇身体一沉,终于倒在木台上。

校场风声骤紧。

那面未展开的新旗被血浸湿一角,歪在木台边,黑底白字再也没能迎风立起。

杨广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

他走到台前,刀尖垂下,血滴在木板上。

“袁崇已伏诛。”

传令兵立刻高喊。

“袁崇已伏诛!”

“各营归队,封存军械,验明名册!”

“违令者,以逆贼论处!”

呼声滚过校场。

刚才还将被袁崇握成一把刀的北境兵马,在这一刻换了刀柄。

没有多少人敢反抗。

因为四门已闭,库房已易主,铁浮屠还未披甲上马,北齐马夫被分散扣住,袁崇亲信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

更重要的是,那卷黄绢仍在风里展开。

黄绢之后,是皇帝。

午后,靖边大营升起朝廷旗号。

袁崇尸身被收殓入棺,棺上贴着封条。参与密谋的亲信被分批押入营后,普通军士则重新编队。原本要南下“清君侧”的檄文,被当众焚毁。

铁浮屠的甲没有被收回库房。

杨广下令,将所有重甲重新点数,马匹按队编入中营,粮草军械封账造册,三日内由朝廷新令统一调拨。

有人终于明白。

这场变故,不是为了散兵。

是为了接兵。

黄昏时,第一骑快马从靖边南门驰出。

马上信使怀中揣着密折,折中只有几行最要紧的话。

袁崇谋逆,于点兵台伏诛。

北境军械、战马、铁浮屠尽数封存。

骁勇军暂归杨广节制,候陛下下一道旨意。

快马没入暮色时,靖边城头的风仍在吹。

木台上的血已经被沙土盖住,可许多人都知道,北境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