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点兵台(1 / 2)

辰时未到,靖边校场已站满了人。

寒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几千兵卒披甲列阵,刀槊如林,马队被拴在东侧,战马不时刨地嘶鸣,铁链和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

校场中央的木台一夜搭成。

台不高,却被四面军旗围着。骁勇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起又落下,像一片压不住的黑云。

许多从幽州、云州赶来的将校站在前排,脸色各异。

他们昨夜被急令召入靖边,大多只知道袁崇要点兵,却不知道今日点兵之后,这座校场会把他们推到什么地方。

有人兴奋,有人惶恐,也有人低着头,假装只盯着脚下黄土。

杨广站在台下西侧,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他身后是两队黑豹旧部,再外层是昨夜换过防的中营军士。看起来一切都合乎袁崇军令:内圈防务归他,四门封锁,无令不得出入。

只是细看便会发现,今日守门的人,已不是昨日守门的人。

库房钥牌也换了手。

北齐通事被留在黑石口,北齐马夫被分散看管。铁浮屠的甲在东侧整齐堆放,却没有一队人能独自靠近。

这些细节被军鼓声盖住。

第三通鼓响起时,袁崇终于出现。

他披着玄色大氅,腰悬长刀,身后跟着近卫副统领和二十余名亲兵。走过校场时,两侧军士齐齐低头。

“大将军!”

呼声一层压一层,撞在校场四周的木栅上,又被寒风卷开。

袁崇登上点兵台。

他站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甲士、战马、军械,脸上的阴沉慢慢变成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意。

这一幕,他等了太久。

三年前陆擎天死在断魂谷,他接下北境军权。有人骂他靠死人上位,有人说他只会听王崇明摆布,有人暗地里拿镇北军旧日军威压他。

他们都错了。

北境本就不该一直听京城那些文官摆布。

刀握在谁手里,天下就该听谁说话。

袁崇抬手。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

亲兵将一卷檄文递到他手中。

袁崇展开,声音沉稳而响亮。

“北境三年,军饷屡欠,粮草屡断。将士浴血守边,朝中奸党却贪墨军资,欺瞒圣听。镇北旧案未雪,忠臣含冤而死,如今又有奸臣构陷边将,欲夺北境军权。”

台下许多兵卒抬起头。

这些话,他们听得懂。

饷银少了,粮草差了,冬衣薄了,战死兄弟的抚恤被层层盘剥。这些事落在每一个军户、每一个兵卒身上,比朝堂上的奏折更真。

袁崇停了停,继续道:“本将军奉守北境多年,不敢负陛下,不敢负边民。可京城奸党横行,蒙蔽天子,残害忠良。今日,本将军请北境众将士随我起兵,清君侧,诛奸党,还北境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落下,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高喊:“清君侧!”

呼声从前排扩散到后排。

“清君侧!”

“诛奸党!”

许多兵卒并不知道京城谁是奸党,也不知道袁崇是否真奉忠义。他们只是被这几日的军鼓、战马、铁甲和多年积怨推着喊了出来。

喊出来之后,便像真的有了理由。

袁崇眼底光芒更盛。

他转身,向身侧亲兵示意。

亲兵捧出一面新旗。

那旗还未展开,只能看见黑底白字的一角。

台下几名老将脸色一变。

改旗,便不是寻常整军。

袁崇握住旗杆,正要亲手将它立起。

就在这一刻,站在他身后的近卫副统领忽然向旁退了半步。

半步很轻。

轻到台下多数人都没有看见。

可袁崇看见了。

他久在军中,对身边人的位置极敏感。那副统领一退,他心头便猛地一沉。

袁崇下意识回头。

杨广已经到了他身后。

没有怒喝,没有拔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一柄短刃从杨广袖中滑出,贴着袁崇后心刺入。

袁崇身形一僵。

旗杆从他手中脱落,砸在木台上,发出沉闷一声。

校场上的呼声像被刀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

袁崇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刃尖。

他想拔刀。

可近卫副统领已经按住了他的右臂。

另外两名亲兵同时后退,反手拔刀,刀锋却指向袁崇身边仍忠于他的护卫。

台下东侧,铁浮屠试骑队前排几名军官同时勒马横移,堵住了冲向木台的路。

西门、南门、北门,几乎在同一刻落闩。

变故来得太快。

快到连袁崇自己都没能立刻明白。

他艰难转头,看向杨广。

“你……”

杨广握着刀柄,神色仍然平静。

“大将军,别动。”

袁崇嘴角涌出血沫,眼神却一下变得可怖。

“你是……皇帝的人?”

这句话不高,却让离木台近的几名将领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脸色瞬间变了。

杨广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台下。

“袁崇私造甲胄,勾连北齐,残害忠良,杀幽州太守满门,囚郑文轩三年,谋逆事实俱在。今日又欲假清君侧之名,挟北境兵马南下。”

他声音不大,却被早已安排在台下各处的军士一层层传开。

“陛下有密旨。”

杨广身后一名亲兵从怀中取出黄绢,高高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