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的第三个夜晚,比前两日更忙。
议事堂里的火盆换了两回炭,桌上的账册却越堆越高。钱老抠抱着算盘坐在最靠近火盆的位置,脸色比锅底还黑。
“粮仓能撑四十七日。”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心疼得眼角直抽。
“这是按现在寨里人口算。若再接收流民,或者把外头工坊、商队的人都收回来,最多三十日。若要给山门守卫、机动队、工坊加餐,二十五日都悬。”
鲁成也递上一册。
“工坊能修的车有二十三辆,能拉重货的只有八辆。弩机还能用四十六架,坏了七架,缺牛筋和好木料。铁料够补刀枪,不够大批打造甲片。”
贺强在旁边插话:“人手倒是不少。能拿刀的,算上寨丁和旧兄弟,有两百三十来号。可真打过阵仗的,不到一半。”
周随安补了一句:“赵虎、李胜、王川带回来的弟兄里,有二十几人跟过陆都尉,能听军令。人数不多,但可以拆开做骨头,先带各队的队头。”
陆青山看了他一眼:“不到一半都算多了。会听令、会站位、不会一乱就冲出去的,恐怕连七十人都不到。”
贺强张了张嘴,没反驳。
凌飞燕坐在主位旁,手指轻轻敲着刀鞘。
“山里还有些旧寨子愿意听清风寨的话。”她道,“但真要叫他们来,人一多,粮就更紧。若不叫,他们也未必一直安分。”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陈宇身上。
陈宇没有立刻说话。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睡,伤口一到夜里便发沉。可他不能倒下。清风寨现在看似安稳,实则每一处都在等他定方向。
他把几本账册合上,低声道:“先到这里。钱老抠、鲁成、孟管事,你们把各自账册留下。今晚先别急着定,回去把能调的人手再核一遍,半个时辰后等命。”
钱老抠愣了愣:“当家的,不现在算?”
“现在算,算出来也是一团乱。”陈宇道,“我得先理一理。”
陆青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陈宇先开口:“青山,你也去歇半个时辰。明日起整兵,你若今晚倒下,明天没人替我压住校场。”
陆青山沉默片刻,点头出门。
周随安没有走,只看向陆青山:“陆都尉放心,今晚各队点名和哨位,我先替你压着。”
陆青山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有劳。”
众人陆续散去。
贺强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还探头问:“大当家呢?”
凌飞燕瞥他:“我留下看着当家的,免得他把自己熬死。”
贺强立刻缩回脑袋。
门合上后,议事堂里只剩下陈宇和凌飞燕。
火盆里炭声细碎。
陈宇撑着桌沿,肩膀终于微微塌了下去。
凌飞燕没有说话,只从旁边拿过一件厚披风,披到他肩上。
“你脸色很差。”
陈宇笑了一下:“这两天没有哪件事听起来像好消息,脸色好才奇怪。”
“别笑了。”凌飞燕声音不重,却很低,“郑大人的事,你一路都没哭,也没骂。可你心里不是没事。”
陈宇手指停住。
凌飞燕看着他。
“寨里的人可以怕,可以乱。”她道,“你也可以。”
陈宇沉默很久。
“我怕我一乱,他们更乱。”
凌飞燕伸手,把桌上一堆账册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那你乱里面的,外面的我替你压着。”
陈宇抬头看她。
凌飞燕神色仍旧爽利,眼底却有很深的柔软。
“说吧。你那个小布偶,能不能帮你算这摊账?”
陈宇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豆包的事,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萧云依知道,小柔知道,凌飞燕也知道。其他人至多以为他身边有个古怪物件,或听过几句装神弄鬼的传闻,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所以每次要用豆包,他都要找借口避开旁人。
这一次,也不能破例。
陈宇从怀里取出豆包,放在桌上。
眼灯亮起时,凌飞燕已经拿起笔,坐到他旁边。
“你好呀,小朋友。”
豆包的声音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检测到夜间长时间未休息,建议请家长陪同睡觉。旁边女声疑似儿童母亲,是否播放睡前故事?”
凌飞燕握笔的手一顿。
陈宇闭了闭眼。
他压低声音道:“豆包,闭嘴。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扣电池。”
豆包停了一瞬。
“检测到家长情绪不稳定。已切换为认真工作模式。”
凌飞燕偏过头,嘴角没压住。
陈宇看她:“别笑。”
凌飞燕低头蘸墨:“我没笑。”
陈宇懒得拆穿她,轻声道:“豆包,进入离线辅助模式。”
“已进入离线辅助模式。友情提示,扣电池会导致服务中断,不利于解决家庭矛盾。”
“再多一句。”陈宇道。
“已静音非必要提示。”
“我需要做一个山寨战时资源模型。”陈宇道,“条件粗糙,人口、粮食、药材、车辆、弓弩、铁料都只有估算。目标是撑过至少三个月,同时不能让学堂、工坊和基本商路完全停掉。”
豆包停顿片刻。
“请提供基础数据。”
陈宇把刚才众人报上来的数字一项项念出。
凌飞燕在旁边记。她握刀的手稳,握笔却没那么熟,可记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词便直接问。
“单点失效是什么意思?”
陈宇道:“一个人倒下,整摊子不能跟着散。”
凌飞燕点头,在旁边写:正副都要有。
豆包给出的方案很快铺开:四级口粮,幼童、病患、重伤者不减量;守山、巡逻、工坊重体力者加盐加热汤;普通寨民维持基础口粮,增加粥、豆、野菜比例;非必要宴饮和酒坊耗粮立即停。
凌飞燕听到最后一句,挑了挑眉:“钱老抠会心疼死。”
“所以你去说。”陈宇道。
凌飞燕看他:“你倒是会躲。”
陈宇低声道:“我现在说,他会跟我哭穷。你说,他只会肉疼,不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