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陈善此时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他的猜测，大概率夫人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他向朝廷上书请罪。
或者按照她单纯幼稚的想法，以某种可笑的方式与朝廷化干戈为玉帛，接下来双方又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
夫人，我没那个福气穿越到女频。
这里的每一个英雄豪杰都是心狠手辣的功利动物。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为此不惜亲手葬送千万人的性命！
“夫君，你应当知道，我出身于嬴姓赵氏。”
“但是当初你问我名讳时，我跟你说的是赵曼。”
嬴丽曼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声音空灵地缓缓开启朱唇。
陈善满不在乎：“有什么区别吗？”
“嬴姓赵曼，嬴曼，无非是叫法不同，都一样的。”
“况且你我萍水相逢，为夫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好人，你心怀戒备不愿吐露真名也正常。”
嬴丽曼马上接着说道：“不，妾身并非单名一个曼字。”
“丽曼，嬴丽曼，这才是我的本名。”
陈善略显吃惊：“比赵曼好听多了！”
“不，赵曼也好听，不过嬴丽曼更好听。”
“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嬴丽曼面露讶异之色：“夫君没听说过妾身的名讳？”
陈善左思右想：“夫人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
“嬴丽曼，这名字确实有点耳熟。”
“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了。”
其实是他模糊的记忆在作祟，秦朝皇家公主大多名字带‘曼’，嬴丽曼恰好符合这个规则。
“夫君想不起来就罢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家父和兄长的名字有些古怪？”
嬴丽曼再度旁敲侧击地提醒。
“嬴姓赵氏，单名一个振字。”
“嬴姓赵氏，名乔松。”
“夫人，哪里怪了？”
陈善怎么想都觉得稀松平常，在世家勋贵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嬴丽曼终于忍不住：“‘朕’乃陛下专属，你没觉得家父擅用此名，极不妥当吗？”
陈善恍然大悟：“对呀！”
“老妇公单名一个振字，那他平时自称，岂不是要说‘振如何’‘振觉得怎样’。”
“夫人，这是僭越吧？”
嬴丽曼缓缓摇头：“天下间无人觉得他僭越，反而认为理所当然。”
陈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夫人，不太对劲吧？”
“老妇公以‘朕’自称，世人竟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了什么，猛吸了一口凉气：“除非……”
嬴丽曼平静地说：“乔松也并非我兄长的本名。”
“嬴姓赵氏，他的真名为扶苏。”
“夫君，这下你总该听说过了吧？”
陈善心神俱震，脑子像是要炸开一样。
嬴姓赵氏，名扶苏，天底下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我那愚钝呆板的大舅哥，竟然是皇家长公子扶苏！
哦对，大舅哥傻不愣登的，扶苏不也是出了名的学儒学傻了嘛！
那……
“老妇公其实不是赵振，他叫赵政，朕只是平日的自称。”
“他就是千古一帝秦始皇！”
“你是皇家公主！”
陈善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嬴丽曼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抱歉夫君，妾身骗了你那么久。”
“其实早就想跟你吐露实情的，只是……”
她抽噎着抹起了眼泪。
暴露身份就不能跟你在一起，隐瞒真相却导致了难以挽回的后果。
上天你到底让我怎么办？
难道从一开始，我葬身狼腹才是最好的结局吗？
“夫人，你先等等，让我捋捋。”
陈善扶着床榻的边沿一屁股坐下，脑海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我的老丈人是秦始皇？
这特么玩笑开大了！
他怎么会是秦始皇呢？
他怎么能是秦始皇！
陈善强自镇定心神，从头梳理自己与他们一家三口相识的过程。
夫人自不必说，是他在走商的途中无意间于狼口中救下。
当时……
虽然她的模样很狼狈，而且受了很大的惊吓，慌慌张张说话颠三倒四，但如今回忆起来，她分明有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善都当她是大小姐脾气作祟，经常故意与她作对，或者想办法戏弄她。
思及至此，陈善不禁苦笑连连。
这些年夫人跟着我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啊，或许正是因为我从不惯着她，所以她才觉得我与众殊异，不知不觉间芳心暗许。
至于老妇公……
我早该有所察觉的！
别人初到西河县，处处都觉得惊奇，恨不得每走一步都大呼小叫，活脱脱一副乡下土包子进城的模样。
唯独老妇公特别绷得住，哪怕遇到未曾见过的事物，也表现得相当矜持。
等身边没有外人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询问打探。
而且陈善解释的时候，他往往能找到已有的近似事物，甚至举一反三。
老妇公显然见闻非常广博，阅历也十分深厚，我怎么会把他当成守着祖上蒙荫混吃等死的泛泛之辈呢？
陈善万分懊悔，忍不住叹息连连。
“夫人，修德救你的时候，如果你如实告知身份……”
“是不是为夫直接被皇家招赘，成为大秦帝婿了？”
说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唏嘘感慨万千。
“不。”
“妾身细细想来，以当时你我的关系，没有让父皇杀了你绝对是一时心软了。”
“再者，即便妾身不杀你，父皇和母妃恐怕也容不得你存于世间。”
“与皇家的体面相比，一个无名小卒的死活简直无足挂齿。”
嬴丽曼的表情略显促狭，以冰冷而客观的现实打消了对方的妄念。
“也对。”
陈善略加思索后，点头承认。
在嬴丽曼爱上他之前，被皇家找到只有死路一条！
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
她未来嫁的一定是顶级的公卿贵胄，岂能容得清誉有瑕？
依照皇家的手段，无声无息让陈善人间蒸发才是最妥当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