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众怒难犯,而且马上要打仗了,谁敢冒这个险?
可是……
现在该怎么办?
蒙恬苦思冥想之后,忍不住向王离投去求助的目光:“老弟,此事不宜深究,否则恐伤及朝廷颜面,我等亦难辞其咎。”
王离心下暗笑:你也知道不宜深究了?刚才不是还要带兵来镇压我部哗变吗?
“全凭大将军做主。”
他恭敬地俯身行礼,听候对方指示。
蒙恬沉吟片刻:“将那两名医士礼送出境,叮嘱全军上下不得在外宣扬。”
“至于隐瞒不报的士卒……就当是陛下体恤北军将士不易,特意赐下医药救治伤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离躬身行礼:“喏,末将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蒙恬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归根结底,陛下和陈修德总有翁婿之义,不能以寻常匪类待之。”
“谁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王离折返回公堂,言称奉大将军之令,要带走两名西河医士。
御使立刻跳出来阻拦:“王离,你竟敢假传军令!”
“左右,还不把这勾结外敌的内奸拿下!”
王离还没发话,身后的将官齐刷刷涌上前。
“我看谁敢动!”
“大将军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尔不过一文弱书生,北军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谁敢阻拦,休怪刀剑不长眼!”
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此处还是王离部曲营地,外面至少有两千士卒随时听候调遣。
蒙恬不在场,御使和监卒骇于对方威势不敢妄动。
王离缓缓走上前,解开束缚两名医士的麻绳。
“一场误会,冒犯二位了。”
“某将现在就带你们出营,还请不要怪罪。”
两人大吃一惊,惶惶然问道:“你要放我们走?”
王离微笑着点了点头:“二位在营中施医赠药,救治病患无数,北军将士岂能恩将仇报?”
“待某将得空时,一定亲自登门,拜谢诸位医士的大恩。”
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充足的善意,此时言辞又极为诚恳,二人顿时信了大半,互相点点头后跟着他往外走。
“医士,慢走。”
“这里有些盘缠你们拿着。”
“某无意间从战场上缴获了一枚玉佩,本打算留着传家的,请二位拿上,留作不时之需。”
“两位医士稍等,某去为你们牵马过来。”
御使见到这些将官依依不舍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尔等欲从贼乎!”
“王离,待本官禀明陛下,定治你个通敌卖国之罪!”
他的言辞成功激起了将官们的怒火,一群人神色不善地转过身来,准备给他点厉害瞧瞧。
结果刚往前走了几步,摆在案上的瓶瓶罐罐迅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你们要干什么?”
“本官,本官……”
御使心惊肉跳,脚下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突然间,将官们争先恐后地合身扑了上来。
“我的!”
“镇痛去热丸给我!”
“别抢,不对症的药你抢去了也没用!”
“给我一瓶啊,我的腰伤多年未愈,等着它救命呢!”
“谁特娘的踩我的脚!”
御使险些吓尿了裤子,结果王离部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都挤在公案边争抢西河医士留下的药物。
“你们……你们就不怕奸细在药里下了毒?”
“服用后肠穿肚烂,然后七窍流血,最后哀嚎数日暴毙而亡!”
御使用他能想到最恶毒的方式诅咒这群可恶的大头兵。
“呵,这药你吃过吗?”
“它里面下了毒我们也愿意吃。”
“对,就吃,就吃,你能奈我何?”
抢到药物的军侯如获至宝,各自把药瓶藏入和怀里。
面对御使的质疑,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言嘲讽。
“军中的药丸倒是没下毒,可它不治病啊,吃了又有什么用?”
“我十六岁从军,身上的伤伴了我快二十年了。近些年的军饷赏赐,多半都花在了寻医问药上。可是钱花了再多又如何?每逢阴雨天气,依旧剧痛难忍,恨不得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剐下来!”
“好不容易遇到两位良医,你这狗官非得说他们是奸细!”
“某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莽夫,但医药管不管用总还是知道的!”
“你这厮且等着,待战事一起,定有你好瞧!”
“平日里小心些,两军交战,处处杀机,不慎丢了小命可不要诬赖他人。”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而他们无一不是悍勇之辈。
换做以前忍气吞声也就罢了,此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言语愈发肆无忌惮。
“你们竟敢威胁本官?”
御使又惊又怒:“反了,真是反了。”
“本官现在就起草奏疏,定将尔等的所作所为如实奏明陛下!”
话音未落,堂外一人高声喝道:“不必劳烦御史了。”
“待圣驾抵达,本将军自会向陛下当面请罪。”
蒙恬脸色阴沉,怨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大将军,您……”
御使察言观色,把下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尔等还杵在这里作甚?”
“稍后陛下检阅全军,若是哪个出了纰漏,本将定斩不饶!”
蒙恬呵斥了一句,将官们立刻低着脑袋轰然散去。
稍后,堂内仅剩下御使和他带来的一队监卒。
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场景,众人面面相觑后不知所措。
“大将军为何要包庇王离?”
“人证物证俱全,这是实打实的铁案!”
“莫非……”
御使陡然打了个激灵,口中喃喃念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将军怎么会通敌呢!”
王离当下处境艰难,意志消沉,被陈修德蛊惑利诱从而生出别样心思,这是完全讲得通的。
可是大将军完全犯不上啊!
“奇了怪了,难道有什么本官未能理清的关节?”
御使满心疑惑,无奈地挥手召集监卒随他一同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