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文安照例四更起身,赶去上朝。
天还黑着,夜漏未尽。街鼓响过,永兴坊的坊门开了。他骑马出了坊西门,沿着皇城东墙外的顺城路往北走。
五更前,在长乐门外候班。王凝来回巡查,唱名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夹在百官里头,垂手站着,与寻常京官无异。
朝上的事,无非是那几桩。有司奏报了几件边事,又议了两桩刑名,李世民都裁夺了,散朝。
其实这几日朝堂上并不太平。为着人口清查的事,已经有人上书过,说长安县清查户口,闹得民怨沸腾,请李世民过问。
李世民当时只嗯了一声,没接话,那些上书的人便识趣地住了口。文安站在班列里,垂着眼,听得清楚。他知道,那是试探。李世民不接话,便是还信他。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觉着背后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脚步没停,只是借着侧身的工夫,扫了一眼。
崔琰站在不远处,正与几个人说着话。似乎是察觉了文安的目光,他停了话头,朝文安这边看过来,脸上挂着笑,远远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与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文安也回了一礼,收回目光,心里却警铃大作。崔琰这些人,嘀嘀咕咕,谁知道又在盘算什么。
人口清查动了世家的隐户,这是戳人肺管子的事。文安心里早就有数,这事办下去,迟早要惹出回响。
那些世家大族,在长安城里经营了多少年,名下多少庄子、多少隐户,一笔一笔,都是他们自家的账。县里清查人口,查出隐户,便要重新编籍、补课赋税,这动的不是几个佃客,而是他们的根基。
他沉着脸,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往长安县廨去。郑虎几人跟着,见文安想心事,都没有打扰。
路上文安盘算了一路,把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清查的章程立得住,账目记得清,任谁来,都翻不出大浪来。怕的倒不是明枪,是暗箭。
到了县廨,张礼迎上来见礼。文安下了马,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昨日县里可有大事?”
张礼跟在后头,道:“回明府,无甚大事。西市那边有两桩口角,坊正当场劝开了,没闹到县里。城外丰邑乡报了一桩田界纠纷,两户人家争一垄地,已经差人去看了,等他们回来,便有分晓。”
“三事曹呢?”文安又问,“昨日入户,可还顺利?”
张礼道:“顺利,十个组都出去了。昨日报上来的册子,都在明府案上。没有递状子说受滋扰的,只有两户人家问了几句话,也都答得明白。”
文安点了点头,心里稍安。他进了厅事,在案后坐下,案头果然摞着一叠三事曹的簿册。他伸手拿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崔敬瑭这时也进来回事,说了几桩坊间杂务。哪坊的坊门坏了,要拨钱修;哪乡报了个孤老,要县里过问;哪座寺观的田界跟庄户起了争执,请县里派人去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