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勘定,又要托人,又要使钱,多少人办不下来,拖着残躯,照旧纳租。至于按月按年给的俸钱、抚恤,律里头压根没有这一条。
今年二月,李靖大破突厥于阴山,朝廷大赦,赐天下大酺五日。诏里说,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州县量加赈济。阵没将士留下的遗孤,原也在这一个“孤”字里。
可赈济是临时的。州县开一次仓,给一斗是一斗,给完便完,诏书上的字不能年年当饭吃。老兵的日子,依旧没有个着落。
他还记得均田的条文。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身死家贫、无以供葬的,许卖永业田;徙往宽乡的,连口分田也许卖。笃疾、废疾,给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条文一条条,写得明白。
可准谁驳谁,授谁不授谁,权在州县。文书往来,勘造簿账,里头手脚多得很。等一个老兵拄着棍去问,得到的多半是两个字:没田。这种情况在大唐初年普遍存在,州县也是捉襟见肘,兑现不了,这得苦了这些兵卒。
他又想起府兵的番上。离京师近的府,卫士轮番入城宿卫,千里迢迢,自备干粮,一趟番下来,花销不轻,贫下之户苦不堪言。名为宿卫,实则添了一重负担。后来朝廷几番整饬,定下远近次序,才算好些。
一桩桩,一件件,根子都在一处:制度写在纸上,执不执行,何时执行,全看人。盛世与衰世的分别,有时不在有没有好法度,在有没有人盯着法度落地。
文安心里暗叹。
这些人,把最好的年岁、把身上的血肉,都给了这个国家。临了,瘸的瘸,瞎的瞎,孑然一身,靠着乡里一口接济熬日子。打了胜仗,朝廷论功行赏,大殿上钟鼓齐鸣,史官提笔,写的是将帅的名姓。没有人去写一个断了腿的府兵,回乡之后,靠什么过冬。
前世他见过的那些资料里,墓葬、简牍、文书,偶尔露出一鳞半爪。某乡某丁,从某军,残,还;某村某户,田若干,卖与某家。干巴巴几个字,背后是一条一条人命,湮在盛世的底色里。
史书的篇幅,向来留给帝王将相。贞观之治四个字,落在纸上端端正正,这四个字底下,垫着无数人的饥寒与血肉,包括眼前这些带伤的汉子。
他心里头不是滋味,像压了块凉石头。
一桌老卒说完了,见他久久不语,都有些不安,张水根试探着唤了一声:“郎君?”
文安回过神,看着这一桌子带伤的脸,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
“辛苦你们了。”他说,“你们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就该有个安享的晚年。这本是朝廷该给你们的。”
说到这里,文安话锋一顿,神情慢慢冷下来,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张九。
“张里正,”他问,“水根叔他们,平日里日子怎么过活?有没有什么难处?你照实说。”
张九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料到郎君会当着众人的面问这个,一时有些发紧,忙躬身道:“回郎君,他们平日……尚可。庄上也知道他们不易,每年从公中调拨些钱粮,逢年过节,米肉也都有一份。乡里乡亲,谁家做了顺口的,也常端一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