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觑了文安一眼，见文安神色淡淡，心里更没底，硬着头皮接着道：“只是他们大多孑然一身，冷了热了，头疼脑热，枕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公中能顾着吃穿，照顾不周的地方，在所难免。老朽……老朽也惭愧。”

文安听着，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张水根在旁边把这情形看在眼里。他看得出，郎君是真心疼他们，话里话外，已有怪罪里正照应不周的意思。他心里一热，忙开口替张九分说。

“郎君，这话可不能这么讲。”他撑着凳沿，朝文安拱了拱手，“里正待俺们，没的说。这些年，若不是庄上公中拨粮，乡里接济，俺这几条老命，早不知扔哪条沟里了。您千万别苛责他。”

“庄里人也厚道，从没把俺们当废人看，能帮的都帮。”他说着，往四周的桌案看了一眼，“俺们如今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搁前些年，做梦都不敢想。像二狗子他们，年纪轻轻，尸骨都没落下一块。俺们瘸是瘸了，瞎是瞎了，好歹活着，肚里有酒肉，比起他们，俺们知足，真知足。”

一番话，说得旁边几个老卒纷纷点头。

文安听着，心里头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点冷意，来得有些莫名。张九做得不算差，一个庄的里正，能想着从公中养着这些残疾老卒，已属难得，换个冷硬的地方，谁管你死活。他若为这个怪罪张九，没道理。

他真正怪的，是自己。

这些事，他本该早些知道的。张家庄成了他的食邑，不是一天两天，他来了数回，问收成，看田地，查草市，自以为把庄上的事都摸清了，偏偏漏了这十三个人。若不是今夜吃酒，族老偶然提起，他还会一直蒙在鼓里。

以前这里不是他的封地，他管不着，无话可说。如今，这些人都是他的封户，在他的地头，他就该管，也必须管。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制度有制度的疏漏，他管不了全天下的老兵，可眼前这十几个，他管得了。

念头转定，文安不再犹豫，转向张九，语气郑重。

“张里正，你听好。”他道，“张水根他们十二人，今后的一应开销，全由侯府承担。每月，你来，或者派人来，领他们十二人的生活钱粮，按份领足，不许短了。每半年，请医师到庄上，为他们检查身体，有病症早治，抓药花费，也都由侯府出，凭账来报。”

他看着张九，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替我盯着，保证他们今后不必为衣食烦忧，病了有人医，冷了有人管。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九怔住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咂摸出这番话的分量。一应开销全包，月月钱粮，半年一医，这哪里是一时的接济，听郎君话里的意思，是要给这十二个无儿无女的老卒养老送终，生养死葬，都包在侯府身上。

这是多大的恩惠。

他先是震动，随即转头看向张水根那一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他不再多想，撩袍便要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