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千里通波(2 / 2)

在大唐苟活 芥舟 1224 字 10天前

所谓凡事都有两面。一个帝王,一个朝代,也是如此。罪是罪,功是功,不能因为他最后败了、亡了,便把他做下的所有事,都跟着一并否定干净。

这些念头在文安心里转了一圈,他忽然便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来。

那是后世一个姓皮的晚唐诗人,路过汴河,怀古所作。诗人隔着两百多年的岁月看隋朝,看那条河,看那个把江山赔进去的皇帝,看得比许多人都通透。

文安前世读的时候只觉得好,此刻坐在大唐鸿胪寺的厅事里,耳边是唐俭评说隋炀帝的话音,眼前是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那几句诗,便一字一句,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声念了出来。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他念得不快,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厅事里显得格外清楚。

唐俭起先还端着茶碗,听到头两句,碗盖便停在了半空。听到“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他把茶碗慢慢搁回了案上。等到末一句“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念完,他闭着眼,靠在胡床上,半晌没有出声。

文安念完,也安静下来,只端着自己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首诗,他照着记忆里的句子念,地名、用语,本就合着眼下的年月。那渠,时人唤作通济渠,又叫汴水、汴河,正是诗里的“汴水”;那扬州,武德末年便已复了名,如今运河上最热闹的去处,也确实是扬州。

水殿龙舟,说的是杨广乘着高大的龙舟,顺着新开的渠,一路游到江都去的旧事。满朝文武,无人不晓。

他念出来,没有半分违和,倒像是哪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早年间在汴河边上亲眼见过那千艘龙舟、万里波涛,如今故地重游,随口吟成的。

至于这诗真正的作者,要两百多年后才会出生——这一层,文安自然不会说。

这种事,他做得多了,早已轻车熟路。从《从军行》到《将进酒》,从《行路难》到那篇流觞亭上的序,他脑子里那座前世的诗山词海,便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装点门面的另一座靠山。

文安偶尔也会为此心里头不踏实,觉得自己像个欺世盗名的文抄公,可转念一想,那些诗在后世无人不晓,在眼下却还没有出世,他不抄,这个时代便少了这几句好诗。这么一想,那点愧疚便又淡了。

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好诗。”

唐俭终于睁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文安,眼神里头那点惯常的戏谑不见了,换上几分真切的叹服。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句,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别人只看得见隋亡于这条河,只看得见龙舟游幸、劳民伤财,你这两句,却看见这条河如今还在通航,还在养人。一句‘赖通波’,千秋功罪,都在里头了。”

他又念末两句:“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是何等的圣王。你竟说,若没有龙舟游江都那桩奢靡事,隋炀帝开这条河的功业,能与大禹一比——”

唐俭看着文安,摇了摇头,语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