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层，高承烈虽没明说，那副神情，却已经把意思，摆得明明白白。他这一番话说完，客位上的高崇德，越听，脸色越白。

他靠在座榻上，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文安坐在自己席上，没有打断。

他静静地听着，待高承烈说完，才侧过脸，又一次与主位上的唐俭，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人，是个忠臣，是个有胆有识的硬骨头。身处敌国的堂上，面对满堂的上官，敢把这番话说得这样痛快、这样周全，没有几分真骨气，做不到。

可欣赏归欣赏，两个人的眼底，又都飞快地掠过一丝别样的意味。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这道理，搁在什么时候，搁在什么国家，都作数。

这高承烈越是忠勇，越是把高句丽的功绩护得紧，于大唐而言，便越是个棘手的对头。他今日为高句丽争的，是军威，是脸面；大唐要拆的，也恰恰是这军威，这脸面。

两边的立场，从根上就是死的。

文安心里，那点欣赏的底下，是清醒的冷。

唐俭却没有让这沉默继续。

他不待钱肃开口，便把目光重新落到高承烈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淡淡开口。

“哦。”他拖长了声音，“贵使说了这许多，名分、道理、功绩，样样都占了。”

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

“那依贵使之见，”唐俭道，“此事……待如何？”

他这一问，像是把话头，重新递了回去。

高承烈说完方才那一大篇，似乎已经全然放开了。那点压在他心头的顾虑，被这股子豁出去的劲一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听见唐俭问话，连看都没看旁边的高崇德，自然也没瞧见正使那副急得发白的脸色，便径直开口。

“回上使。”他道，语气比先前还硬，“那些尸骸，既是我高句丽的功绩，大唐想要回去，便总该……付出些什么。”

他直视着唐俭。

“不能这么一纸诏书，空口白牙，便要鄙国把二十多年的功绩，拱手奉上。”

高承烈一字一句道：“大唐若是有诚意，出些钱帛，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两下里交换——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这话一出口，高崇德便闭上了眼睛。

堂中，气氛一时又凝住了。

高崇德闭着眼，心里面那点畅快，压不住地往上冒。

高承烈说的那些话，他听着，只觉得字字都说到了心坎上。这口憋了许久的气，有人替他出了，他如何不痛快。

可畅快归畅快，他心里，更多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他想起了来大唐之前，荣留王召见他的那一回。

那是今年开春的事。

大唐的兵，是今年正月里，在定襄、在阴山，接连大破北突厥的。捷报传出来，没多少日子，连颉利可汗都叫人擒了，押去了长安。消息传到海东，高句丽的朝堂，一下子就紧了。

那阵子，荣留王高建武，几乎天天召集群臣议事。

高崇德还记得，他被召进王城的那一日，天色阴着，要落雪。他在殿外候了许久，才被叫进去。

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荣留王高建武坐在上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