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位王,性子他清楚。高建武是个谨慎的,甚至谨慎得过了头,平日里思虑得多,决断得少。彼时大唐新灭了突厥,声势如日中天,他这王,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崇德,你来了。”高建武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坐。”
高崇德谢了恩,在下首坐了。
殿里没有旁的人,只有几个亲信的近臣。高建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唐那边,把突厥灭了,你听说了吧?”他道。
“臣已经听说了。”高崇德道。
“唉。”高建武轻轻叹了口气,“突厥那么强,控弦百万,称雄北方多少年,这才多久……”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殿里一时静着。
过了一会儿,高建武才重新开口。
“朕打算,遣使入唐。”他看着高崇德,“一为贺捷,大唐灭了突厥,这么大的武功,四方都要去道贺,我高句丽,不能落在后头。二为……献上本国的舆图。”
高崇德抬起头。
献舆图,这分量,他清楚。
一国把封域的地图,献与他国,是莫大的恭顺,近乎称臣的意思。荣留王肯下这一步,是真叫大唐的兵威,压得喘不过气了。
“臣明白。”高崇德道。
“朕思来想去,这一趟,便由你去。”高建武看着他,“你是宗室,又是个稳重的,朕信得过。”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郑重起来。
“崇德,朕嘱咐你几句话,你须记牢。”
“臣恭听。”
“大唐如今势大,灭国擒王,如探囊取物。朕要你此去,把姿态放低,礼数做足,万万不可与大唐争一时之气。”
高建武一字一句叮嘱道:“大唐君臣,但凡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不伤及国本,你……可自行决策,应了便是,不必事事驰书回来请示。”
他看着高崇德。
“朕要的,是让大唐看见咱们的恭顺,是给高句丽……争几年喘息的工夫。”高建武的声音低了些,“你懂么?”
高崇德起身,郑重一揖。
“臣懂了。”他道,“臣此去,必不负王命。”
那一日,他从王城里出来,心里是很高兴的。
他是荣留王的远支宗室,袭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爵,在朝中做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官,仕途上,一直没什么大起色。这回能被王上简拔,出使大唐,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美差。
他当时想得很好。
大唐是上国,繁华是真的,可他高句丽,也不是无名小国。海东第一强国,带甲数十万,前隋百万大军三回压境,都铩羽而归。
他这堂堂大国的使者,到了长安,大唐君臣,总该高看一眼。待他办完差事,回国复命,凭着这一桩功劳,加官晋爵,光耀门楣,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回国后要置办些什么,要给族中哪些晚辈谋个出路。
可他万没料到,到了大唐,一切,跟他想的,全不一样。
他头一回察觉,是刚进长安没多久。
他发现,大唐的人,是真的傲慢。
上至朝堂上的官员,下至坊市里的平民,提起他们这些诸蕃之国来的人,言语间,神色间,那股子蔑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