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先别急着问。”他道,“老夫先问你一句。”
文安只好把话咽回去。
“唐公请问。”
唐俭没有立刻出声。
他看着这个过分年轻的长安令,想起方才在高句丽客馆里,满堂混乱时,文安坐在席上,虽有震惊,却没有乱;想起文安在高承烈开口要典籍时,只几句话,便把细作案重新钉到了高句丽人的脸上;也想起这少年从初入长安,一路做出来的事。
他拿起水盏,慢慢转了半圈。
“你小子,”唐俭道,“是不是觉得,老夫今日这事,做得太粗鄙了些?”
文安没有立刻否认。
他想了想,道:“下官不敢欺瞒唐公。”
“嗯。”
“确有一点。”
唐俭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那你便说说。”
文安抬起头。
“下官想知道,若高崇德方才不管不顾,执意要面圣;若高承烈不肯低头,咬定性命只是讨价还价;若馆外诸国使臣把今日之事传得面目全非,甚至借此说大唐以强凌弱——”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理顺。
“唐公为何笃定,他们不敢?”
这句话落下,厅中安静了。
香炉里的线香轻轻爆了一点灰。
唐俭看着文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盏放下,身体微微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文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也像是在看一件尚未磨好的器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个问题,你算问到了实处。”
文安坐得更端正了些。
唐俭却不急着答。
他看着案上的鱼符和笏板,淡淡道:“你只看见他们今日受了辱,没看见他们身后站着什么。高崇德不是一个人,他是荣留王的使臣;高承烈也不是一个人,他是辽东军中的人。使臣可以受气,国事不能任性。”
他抬起眼。
“高崇德若执意面圣,便等于把高承烈那句刀兵之言,送到陛下跟前去。你以为他是去告状,陛下却会先问他:荣留王是否想反?”
文安心里微微一动。
唐俭继续道:“高承烈若不肯低头,也无妨。他越硬,话便越实。龚让记下来,满堂人听见,那便是证词。他若真有本事把‘以刀兵相胁’说成讨价还价,方才便不会被钱肃三言两语逼得自己站起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平。
“至于诸国使臣怎么传,让他们传。”
文安看向唐俭。
“传得越远,越好。”唐俭道,“大唐要的,本就不是只叫高崇德一个人知道。新罗、百济要听,西域诸国要听,林邑、林林总总的使臣都要听。听清楚大唐要迎回自己的将士,也听清楚谁若拿大唐的尸骨做京观,谁便要吐出来。”
文安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唐俭今日看似粗野,实则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在馆中打一架,是给高句丽人看的;让诸蕃使臣在馆外听见,是给其余人看的;写条陈、请医师、赔器物,是给御史和史官看的;把高承烈的刀兵之言钉在文书里,是给李世民和高句丽王看的。
一张网,铺在一桌打翻的茶汤底下。
唐俭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端起水盏,又喝了一口。
“你小子什么都好,脑子快,心也细。”他道,“可有时候,做事太爱算干净。”
文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