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公文,讲道理,讲名分,讲得再周全,传到外邦去,也可能被人看成一纸空文。”唐俭道,“今日这一拳,钱肃打得不体面,却能叫馆中那些人记很久。他们以后再想拿大唐的尸骨讨价还价,总要先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文安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唐俭瞥他一眼。
“想笑便笑,别憋得像何彦方。”
文安这回是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厅中的气氛松了些。
可很快,唐俭的神色又正了。
“你方才问老夫为何笃定他们不敢。”他道,“老夫再答你最后一句。”
文安立刻坐正。
“因为他们怕。”
唐俭的声音很平。
“高崇德怕开战,怕担责,怕荣留王把他交出去平息朝怒;高承烈不怕死,却怕高句丽因他一句话失了名分。”
“人只要有怕的东西,就有谈的余地。”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人。”
文安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凛。
他想起自己在战场和刑狱里见过的一些人。那些人到了最后,连死都不怕,事情便难办。
好在今日高句丽馆里的人,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唐俭没有再继续。
他拿起案头一份空白文书,摊开,又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却没有蘸墨,只拿在手里。
“今日之事,后续不会少。”他道,“高句丽的国书来往、迎使的人选、棺木的费用、墓园的地点、沿途州县的接应、朝中的条陈,都要有人办。你这长安令,可是长安县里的眼睛,看清楚些。”
文安拱手。
“是。”
“尤其是鸿胪馆。”唐俭道,“最近各国使臣都在,僧道、商贾、学问生,也都会往这里凑。有些人明着来朝贡,暗里做什么,谁也说不清。”
文安心头微动。
厅事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俭放下茶杯,起身道:“你且在此想一想,老夫去看看他们写得怎么样了。”
文安回到自己的胡凳上坐下,没有急着走。案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起一点涩意,把刚才那场谈判带来的燥气压下去几分。
他在心里把唐俭方才说的那些话,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的眼睛,真毒。
高句丽人敢不敢不拆京观,他心里没底;高崇德上表回去之后,荣留王肯不肯认这一笔账,他也没底;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会不会弹劾,他更没底。
可唐俭有底。
唐俭不但有底,还把这几件事的底,一条一条摊在他面前,摊得明明白白。
文安前世读史,读到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功臣,隔着一千多年的书页,只觉得那是二十四个名字,是二十四幅模糊的画像,是史书上一段一段干巴巴的赞语。
他知道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知道魏徵敢谏,知道李靖用兵如神。至于唐俭,他之前印象其实不深,这个人是跟着李渊、李世民一路打过来的老臣,封过莒国公,死后陪葬昭陵。
真正站到这个人跟前,文安才明白,史书上那一句“天策府长史”“鸿胪寺卿”,分量不轻。这种分量,不是写出来的,是几十年宦海沉浮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文安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笑自己。
前世他是个什么人呢?说好听点,是个古建维修的技术人员,爬上爬下修过几座庙、几座塔;说难听点,就是个闷头干活的技术宅,工地上的事他清楚,可一到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单位里的勾心斗角,他就跟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没两样。
现在倒好,一朝跌进大唐,他这个“新人”,做了长安县令,又稀里糊涂地卷进了国与国之间的角力。
他这是赶鸭子上架。
而唐俭这种人,才是天生就该在这个架上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