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宇暗自感慨时，原户部尚书，现任中书省右丞相，太子太师王蹇开口道:“王公适才所言，老臣认为甚是有理。

孟子曰：“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意思是，所谓“征”，是指上位者讨伐下位者，而地位对等的国家之间不能互称“征”。

现如今大乾承受天命而治理天下，四夷君长共尊陛下为天子。

占城乃藩属之地，其君不修仁政而据天赐良种以困其民，此正是上伐下、正伐不正之“征”，并非敌国相攻之“战”，所以陛下说的好战必亡用在此处确实不妥当。

至于稻种，田地之事……

我曾听闻，大道施行之时，天下为天下人所共有。

如今占城稻种，乃天地自然所生，并非是占城一国之私产。

如今今陛下要取走这稻种并用于赈济天下的穷苦百姓，这正是“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的大公之心，亦是大仁大义之心。

至于所谓的因为固守礼法而坐视良种限于一隅、万民困于饥岁，这只是小仁小义，绝非圣人提倡的大仁大义。

陛下爱民之心天下皆知，《诗经》有云:“民亦劳止，乞可小康”。

百姓劳苦已极，只求稍得安康，如此心声，陛下难道能忍心置之不理吗？”

一听老王头要给自己扣帽子，刘宇赶紧就要辩解:“王公，关于这件事，我的意思其实是……”

“陛下，此事臣也有话要说！”

此时，这些年在户部算账算的头都大了的徐明远突然起身行礼，打断了刘宇说话的趋势。

作为老徐的长子，徐明远的才能虽然不如老徐，但他踏实，认真，谨慎，因此刘宇对他都甚是赞赏。

不过因为老爹的身份，徐明远在朝中素来低调谦虚，像是今天这种主动插话还打断皇帝的事还是头一次。

“好，那徐卿你先说！”

得到了皇帝允诺，徐明远立刻便是抛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曾听闻，顺着百姓本就能得利的地方让他们得利，这不就是施惠而不耗费公帑吗？

如果这一年两熟的稻种传入九州，教民播植，如此每年天下要多出多少粮食？国库能增加多少收入？又有多少百姓可以不再挨饿？

这不正是圣人说的惠而不费吗？

再者，陛下为天子，占城为番邦，那占城国主便只可比肩春秋之诸侯。

《春秋》之法，诸侯不得专地，大夫不得专利。

而今，占城之君以天赐之利私于一国，使百姓虽有两熟之稻而不得温饱，此《春秋》所当贬绝者也。

孔圣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为此辈。

故陛下兴兵伐之，乃为合天理，合大道，合民心之正义之举！”

不得不说小徐这也不白给，那书是真不白读。

自从这几年在户部任了职，天天替朝廷守着钱粮之后，小徐现在对钱这个字极其敏感。

但凡朝廷要花钱那他肯定是一万个不乐意。

但要是朝廷有能挣钱的门路，比如说攻伐占城国这种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行为，那他当然是双手赞成。

所以这会儿他也站出来了。

面对着诸位大儒的轮番洗脑，刘宇几乎都觉得攻打占城国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了。

最终，徐业起身了。

作为朝廷的定海神针，刘宇最信任也是最器重的老师，朋友，臣子，这些年自从朝廷里的后辈崭露头角之后，他就很少提过什么意见了，为的就是给年轻人让路。

但是此时，他却是出面定场了。

徐业先是冲着刘宇行了一礼，随后道:“我曾听闻，杀死一个人就能使众人安定，那么就可以杀了他。

攻打一个国家而爱护那里百姓，那么就可以攻打它。

如果用用战争可以制止战争，那么即使发动战争也是可以的。

况且，当年的南疆惨案占城国本就有份。

圣人云，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陛下既为中国之君，那九州百姓便都是陛下的子民。

所谓虐我则仇，占城国君杀我南疆百姓何止十万，此等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故，无论因何种情由，陛下发兵占城皆是正义之举。

至于说天下人如何看，后世人如何说……”

说到此处，徐业不禁抬头看了刘宇一眼。

“臣想借陛下曾引用过的一句话来为此事做定论！”

刘宇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点头道:“先生请讲！”

徐业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