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上那个戴高筒帽的站在船尾,一只手攥着白布,一只手朝着大船这边拼命挥,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两个桨手把桨摇得飞快,桨叶拍得水花四溅,可那舢板离大船还是越来越远。
胡俊站在船尾,看着那条舢板在浪里一颠一颠地追,那两个扶余桨手累得脸都涨红了,嘴巴张着,舌头都快耷拉出来。
陶仲渊凑到胡俊身边,压低声音:“这么溜下去,他们那两个桨手怕是要累死。”
胡俊盯着那条舢板看了一会儿,见那两个桨手确实快撑不住了,摇桨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船头也开始打偏。
他又看了看那个戴高筒帽的,那人脸上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早没了,只剩下满头大汗和一脸急切。
“行了,让他们靠上来吧。”
陶仲渊转头朝传令兵挥了一下手。
鼓声停了。
船速又减了几分,船身缓缓打横,把侧舷对着那条舢板的方向。一条绳梯从船舷上抛了下去,落在外头的水面上。
那条舢板晃晃悠悠地靠上来,两个桨手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了,趴在桨把上大口喘气,身上的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梁上。戴高筒帽的扶余人从舢板上站起来,一把攥住绳梯,手忙脚乱地往上爬。他头上的高筒帽在攀爬的时候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后脑勺上,那模样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他终于爬上了甲板,翻过船舷,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了半天气,才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他整了整歪掉的高筒帽,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抬头看见甲板上一圈大夏水师士卒抱着胳膊看着他,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讥笑。
方才在舢板上追了半天船的那股子狼狈劲还没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窘,嘴巴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抻了抻衣袍,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看见陶仲渊身上那身校尉军服,他立刻认准了这是主事的,几步走过去,还没站稳就气急败坏地开了口。
“我抗议!大夏水师无故围困我扶余船只,这是对我扶余的侮辱!是对我扶余水师的挑衅!我乃扶余苏我氏家臣,你们如此对待,是不把苏我家放在眼里!”
他越说声音越高,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船停在此处,不过稍作休整,一未犯境,二未生事,你们凭什么围我?又是擂鼓,又是亮炮,是何道理?你们大夏自诩礼仪之邦,难道就是这么待客的?我要去你们上官那里告你们——”
“我大夏的理,是跟守规矩、听话的人讲的,不是跟你们这些贸然闯入我大夏领海、还敢反过来质问我们的人讲的。”
胡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陶仲渊身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个扶余家臣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噎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胡俊。
胡俊今天为了行动方便,没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袍。
扶余家臣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见他年纪轻,又没穿官服,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陶仲渊身边的幕僚或者随从,没往主事官员上头想。
“你是什么人?”
胡俊没搭理他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家的家臣?”
那扶余人整了整衣袍,又扶了扶头上那顶高筒帽,下巴微微抬起。
“我乃扶余国苏我氏家臣——”
“苏我稻目,你是什么人?”
胡俊又打断了他。
那扶余人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
他愣了一息,才脱口道:“是我家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