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老瞎子终究没能杀了他。欧阳锋那老毒物虽受了重伤,轻功却还在,加上有人(杨过)在一旁暗中帮忙,终究让他跑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老瞎子练了几十年的功夫,连一个受了重伤的欧阳锋都杀不了。这件事,老瞎子从未对靖儿和黄蓉提起过——丢人。”
“可那杆铁枪,老瞎子留了下来。”他抬起那张枯槁的脸,“尹小哥,老瞎子这辈子是没机会再与欧阳锋交手了。那杆枪搁在老瞎子手里,也只能拿来练练筋骨,耍不出什么花样。可你不一样——你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膂力、身法、内力,样样都够。那杆枪到了你手里,才不算埋没。”
柯镇恶之前的住处是一间极简陋的土坯房,四壁空空,只有一铺土炕和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张早已泛黄的旧弓,弓弦早已松弛,显然是许多年不曾用过了。
柯镇恶走到土炕前,弯下腰,将炕席掀开。席子下是一块活动的土砖,他将土砖搬开,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从洞中拖出一只极长极粗的油布包裹,那包裹足有寻常人身高那般长,被他拖出来时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
他拍了拍包裹上的灰尘,将它递给尹志平:“打开看看。”
尹志平接过包裹,入手便是一沉。他解开油布,一杆乌沉沉的大铁枪便暴露在暮色之中。
那枪比他见过的任何兵器都要粗长——枪杆粗如儿臂,通体乌黑,杆身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云雷纹,那些纹路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每一道都深达数分,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枪尖长约一尺二寸,呈三棱锥形,棱线锋利如刀,尖锋处隐隐有暗光流转,仿佛还残留着数百年前饮过的鲜血。枪尾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铜箍,铜箍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云裂。
尹志平将长枪握在手中,掂了掂,只觉得分量比他惯用的血饮剑沉重了何止一倍。血饮剑重七十三斤,他单手握持已觉有些分量;可这杆大铁枪,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斤。他双手握住枪杆,将长枪平举至胸前,枪尖纹丝不动,枪杆也不曾颤动分毫。他挥了几下——枪身在空中划出数道乌沉沉的弧线,带起一阵低沉的破空之声,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
“好枪。”他脱口赞了一声。
柯镇恶盘腿坐在炕沿上,听着尹志平挥枪时那股沉猛的破风声,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他伸出手,在枪杆上缓缓抚过,指尖触到那些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的云雷纹时,动作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这杆枪,是王彦章的双枪之一。”
他缓缓说道,“世人只知道王彦章用单枪,却不知他在遇到李存孝之前,用的其实是双枪——左手‘云裂’,右手‘风吟’,每一杆都是一百六十斤。这两杆枪陪他南征北战,不知挑翻了多少铁甲猛将。后来他遇到了李存孝,才知天外有天,便重铸了一杆重达二百八十斤的‘霸王枪’。只是那杆枪,没能传下来。”
他将枪杆翻过来,指着枪尾铜箍上那两个古篆大字:“云裂。这名字,是王彦章亲自起的。他性子刚烈如火,打起仗来从来是一马当先,枪尖过处,便是铁甲重盾也裂成两半。故而这枪便叫‘云裂’——连云都劈得开。”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怅然:“老瞎子年轻时,与那几个兄弟姐妹也耍过这杆枪。那时候眼睛还没瞎,还能看见这枪身上的云雷纹,还能看见这枪尖上的寒芒。后来眼睛瞎了,便只能摸了。”
他收回手,转向尹志平的方向:“这枪跟了老瞎子这么多年,本是想留着练筋骨用的。可老瞎子年纪大了,越来越挥不动它了。再搁下去,不过是让它在土炕底下生锈罢了。你拿去罢。”
尹志平握着枪杆,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沉甸甸的温热。那温度不是来自枪身,而是来自这杆枪承载的记忆——它曾在王彦章手中横扫千军,曾在柯镇恶手中砸向欧阳锋,如今到了他手中。
他忽然想起昨日与公孙止那一战。若当时他手中握着的是这杆一百六十斤的大铁枪,那老贼便是饮了十斤麒麟血,也扛不住他几枪。
还有嵩山少林时,自己用的一对玄铁金刚鞭,对上雷万壑,他拿着一百七十斤的大锤便压得他险死还生,这还是雷万壑受了伤,手中只剩一个锤子,可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招式的精妙有时不堪一击。原着中杨过便是凭着独孤求败的剑意,以玄铁重剑硬撼金轮法王。而枪比剑更长,更沉,更猛,更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他将云裂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的铜箍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柯镇恶深深一揖。
“老爷子,这份礼太重了。”
柯镇恶摆了摆手:“重什么重。搁老瞎子这儿,再重的枪也是摆设。搁你手里,才叫物尽其用。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便拿这杆枪多杀几个贪官,多救几个穷人。老瞎子耳朵好使,在街上听见有人念你的好,心里便舒坦。”
尹志平直起身,看着柯镇恶那张枯槁而倔强的脸。他忽然想告诉他——欧阳锋已经死了,死在了华山顶上,死在了他与洪七公相拥大笑的那一刻。这位柯大侠憋了一辈子的仇,其实早已了结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柯镇恶之所以能活到如今,固然是筋骨硬朗,却也是因为有这桩心愿撑着。他虽不知欧阳锋已死,却每日提着铁杖、挥舞铁枪,时刻准备着有朝一日亲手报仇。若将这桩心愿也了了,他会不会便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
还是让他继续恨着罢。恨一个人,有时候比爱一个人更能让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