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看着这三人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这三家之所以对他感恩戴德,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攥着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资源。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这些人的本性依旧会慢慢暴露出来。
尹志平其实也想将他们彻底清算。可这个时代的根基,不是他一个人、一把剑便能撬动的。当年王莽篡汉,推行王田制,禁止土地买卖,本意是想让耕者有其田,可结果呢?那些豪门大族群起而攻之,连那些本该受益的农民也怨声载道,因为新法太过激进,他们根本弄不懂,反而怀念起旧制度的“安稳”来。最后王莽身死国灭,改革彻底失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若是在京西强行推行土地改革,将那些豪门大户全部抄家灭族,其结果只会比王莽更惨。因为他手里只有三百兵,而整个京西地面上盘根错节的势力,远非这四大家族所能概括。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步一步地改变人们的思想。
所以他才办了这座学堂。
学堂就设在临溪镇那座刚修缮好的祠堂里。祠堂的正堂被改成了讲堂,两侧的厢房则用来存放书籍和教具。尹志平将缴获来的一部分银两拨出来,雇了几个识文断字的穷秀才当先生,又从镇上招了第一批学生——有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匠人的孩子,有那些在街头摆摊的小贩的儿女,还有几个是柯镇恶从青楼里救出来的那几个姑娘。
学堂的第一堂课,便是柯镇恶来讲的。
他站在讲堂中央,那双瞎眼依旧瞪得溜圆,声音洪亮得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他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圣人之言,只讲那些赌场里的门道——骰子是如何灌铅的,牌九是如何做记号的,那些庄家是如何用花言巧语哄你下注、又是如何在你输红了眼时借钱给你翻本。
他还讲那些骗子的路数——那些走街串巷卖假药的,那些装神弄鬼跳大神的,那些在码头上用假银锭换你真金白银的。
他讲得眉飞色舞,讲得唾沫横飞,讲得那些坐在台下的孩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
这些孩子自幼在街头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可从未有人这般系统地告诉他们——那些勾当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会上当,如何防备。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忽然举起手来,怯生生地问道:“柯爷爷,你说那些赌场里的骰子都是灌了铅的,那……那我爹输光了家产,不是因为我爹命不好,是因为赌场使诈?”
柯镇恶重重地哼了一声:“使诈?那叫明抢!小子你记住了——天底下没有靠赌发家的人。有,也是开赌场的,不是进赌场的。你爹输光了家产,不是命不好,是蠢!是被那些狗娘养的庄家当傻子耍!你回去告诉你爹,他要是再敢进赌场,老瞎子拿铁杖敲断他的腿!”
那少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亮起一簇从未有过的光。
等所有事情安排好之后,夕阳已将整座临溪镇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尹志平与柯镇恶并肩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柯镇恶今日格外精神,腰板挺得笔直,那双瞎眼在暮色中闪着亢奋的光。
他这辈子打了不知多少抱不平,骂了不知多少狗官恶霸,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解气过——不杀一人,却比杀了千百人更让人痛快。
“尹小哥,”柯镇恶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老瞎子这辈子收过徒弟,最满意的是靖儿。丘处机那牛鼻子收了个杨康,那是他眼瞎。可你——你比丘处机强,强得多。全真教三代弟子里头,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尹志平面前晃了晃。
尹志平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受宠若惊。他认识柯镇恶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硬脾气的老爷子如此直白地夸人。他正要开口谦逊几句,柯镇恶却摆了摆手,抢在他前头说道:“你莫要谦虚。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看人从没走过眼。你有胆色,有担当,有脑子,还有一颗替穷人着想的心。这四样东西搁在一处,便是靖儿也未必及得上你。”
“老爷子,你这般夸我,我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柯镇恶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昨日那一战,老瞎子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公孙止——老瞎子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比桃花岛主黄药师还要邪上三分。你与他硬碰硬斗了那许久,这份本事,真不简单。”
“老爷子过奖了。”尹志平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倒是您那根铁杖——可惜折了。六十斤重的铁杖,您日日提着走了半辈子,说没便没了。”
“折了便折了!”柯镇恶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根杖子跟了老瞎子几十年,也该歇歇了。再说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老瞎子还有一个更沉的。”
尹志平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柯镇恶拄着木杖,边走边说,语调不自觉地沉缓了下来,“那年靖儿和黄蓉遇上欧阳锋,双方拼了个两败俱伤。欧阳锋那老毒物躲进了一座破庙里,靖儿伤得太重,没法追。老瞎子便独自去了。”
尹志平心中一动——这正是神雕开篇那段往事。柯镇恶独闯铁枪庙,仇人近在咫尺,却终是功亏一篑。
果然,柯镇恶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老瞎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替那几个惨死在欧阳锋手里的兄弟姐妹报仇。那日在破庙里,老毒物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四处躲。老瞎子发了狂,将他追得满庙乱窜。那庙是铁枪王彦章的庙,里头供着一杆王彦章用过的大铁枪。老瞎子把那杆枪从神台上扯下来,握在手里便朝他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