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一群老太太围在工作台前,有的在木盒上刻山水图案,有的在蛋壳上雕茶叶罐的小标签。周翠兰戴着老花镜笑得一脸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刚加入雕刻班的留守妇女——来自青坪镇的年轻媳妇小陈,她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在安置小区租了间房子陪孩子在县城读书。听说雕刻班能免费学手艺还能挣钱,她第一个报了名。
妻子配了一行文字:“周阿姨让我转告你——青坪镇上那些空房子,再过几年应该能住满人了。”
李东沐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望着青坪镇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省城亮得多,像无数颗被遗落在深山里的明珠,只等有人把路修通,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擦亮。
……
苏云帆是在去青坪镇的半路上接到交通厅长电话的。越野车正颠簸在刚硬化了不到两天的盘山公路上,车轮碾过路面残留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窗外是深秋的群山,层林尽染。
他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体,一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山路信号不好,交通厅长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青坪镇通往外界的最后三公里路基今天上午刚铺完水泥,原本计划趁着晴好天气连续养护几天,等强度上来再开放通行,但青坪镇那几个茶农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路通了,连夜摘了几百斤秋茶,天不亮就用扁担挑着、用摩托车驮着往镇上赶,想抢在茶叶最新鲜的时候送到收购点。
结果摩托车在未养护完的路面上轧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刚铺的水泥路面还没来得及完全硬化就被轧坏了。
施工队不干了,说路还没验收就被压坏了,这个损失必须有人赔。茶农说这路是省里给我们修的,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有什么错。双方僵持在路中间,谁也不肯让步。
越野车赶到现场时,苏云帆看到的情景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
几十个茶农挑着茶叶担子站在路中间,有的担子上还挂着露水,显然是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的。
施工队的工人挡在茶农前面,手里的铁锹横在地上。两拨人中间是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新鲜的伤疤刻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
一个上了年纪的茶农蹲在路边闷头抽旱烟,烟雾从他花白的胡须间飘出来,混着清晨的山岚在山谷里慢慢散去。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茶农正撸着袖子跟施工队长理论,嗓门大得整条山谷都能听见。
施工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上,额头上的汗混着水泥灰淌成一道道灰印子。
他指着那两道车辙对苏云帆说:“苏部长,您给评评理。这路面昨天刚打完,养护期最少也得几天,我们三令五申不能通车,可他们就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