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已至天人境后期,此刻却脊背生寒。
面对这女子,竟生不出半分抗衡之念。
“罢了……此事我确知一二。”
他低叹,“都说与你听。”
六指琴魔指节倏然收紧。
二十年了。
她踏遍腥风血雨,将仇家连根斩尽,却始终寻不到那孩子的踪迹。
此刻,终于触到一缕微光。
“当年灭门之祸,起因是你养父母所藏的天魔琴,江湖人尽皆知。”
百晓生压低声音,“但事后据我所闻,周国锦衣卫……也曾到过现场。”
“锦衣卫?”
她眸光骤锐,“何人带队?”
“北镇抚司的雨闲。
不过他三年前已死。”
“他可有后人?”
“只剩一子,名叫赢宴。
其余亲故,皆不在了。”
赢宴这名字,江湖上风言风语不少,都说他仇家遍地。
可他是谁的血脉?生母又是何人?
百晓生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江湖事我知晓些,户籍册子上的事,却从不留心。
你若真想追根究底,怕是要去周国的户籍司走一遭,那里的案卷或许记着一二。”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身旁那袭红衣已杳然无踪,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他抬起袖子,拭了拭不知何时沁满额角的细汗,心口仍怦怦撞着,仿佛方才那红衣女子并非离去,而是将某种无形的威压留在了这方寸之地。
六指琴魔——只一个眼神,便叫人恍如置身刀锋之下,呼吸都凝滞。
夜色如墨,一袭红衣掠过连绵的屋脊,宛如一滴浓血渗进深黯的绢布。
她背上那具漆黑的古琴轮廓,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
周国户籍司的石阶前,十名甲士执戟而立。
远远望见那点红影飘近,为首两人当即横刃出鞘,厉声喝道:“官署重地,闲人退避!”
“速速离去!”
“铿、铿、铿——”
接连响起金属摩擦的锐鸣,十柄长剑尽数出鞘,寒光映着门檐下摇晃的灯笼。
而那红衣女子自始至终未曾侧目,仿佛眼前不过是一片虚无。
她双手负在身后,身影倏然一晃,便已贴至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一股浑厚而阴寒的内劲无声荡开。
十名守卫骤然僵直,眼、耳、口、鼻间同时淌下细细的血线,未及发出半点声响,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接连扑倒在地。
门扉无声洞开。
她步入厅内,偌大的卷宗库房中,几名文吏与府兵正埋头理着文书。
她的出现像一滴红墨坠入静水,惊得众人骤然抬头。
两名府兵抢上前来,喝问尚未脱口——
“你是何……”
“人”
字还未成形,两人便如遭重锤,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向后直直摔出数丈,撞上砖墙,再无声息。
余下的五六名官员面无人色,双膝一软,纷纷伏地叩首,额角抵着冰凉的石板,颤声哀告:“侠士饶命!饶命啊!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我要周国北镇抚司雨闲,及其所有家眷的户籍册录。”
“有、有!这就取来,即刻便取!”
不多时,几卷厚重的簿册被战战兢兢地捧到她面前。
她纤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忽而,她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伏地不起的主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记载,雨闲二十年前确有一子,名唤赢宴。
其生母为何人?为何不见只字记载?”
雨闲的身世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
无人知晓他母亲是谁,坊间只流传着他曾有过一位正室,但很早就亡故了,也从未有人得见。
因此,当他某日从外带回一个孩子,并取名赢宴时,众人虽感诧异,却也觉得合乎情理。
户籍司的官员声音发颤,接着陈述。
“他族中其余人等,皆已亡故,无一幸存。”
“如今雨府中所居,尽是赢宴大人的亲随。”
指节生着异相的男子将手中册簿又细细翻过一页。
他低声自语。
“二十一岁……算来正好是二十年。
莫非义父义母当年失散的孩子,便是这赢宴?”
“二十年前,雨闲是否曾前往五指山一带?”
“请、请稍候,容卑职查证……”
两名官员慌忙在堆积的文牍中翻找。
所有官员的行程纪要,按规定皆留存于户籍司的档案之中。
“确……确有此事。
二十年前,雨闲大人奉命前往五指山公干,停留三日后即返。
所司何事,卷内未有详载。”
“卑职也依稀记得,正是自那时起,雨府多了一名男童,入了谱牒,名字正是赢宴。”
“雨闲大人还亲自来过司里办理此事。”
至此,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义父义母苦寻多年的骨肉,竟是当今的赢宴!
武林盟这些年来处处针锋相对、欲除之而后快之人,居然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义弟!
好一个武林盟,当真是在自寻死路!
生着异指的男子目光扫过伏地瑟缩的六名官吏,眼中寒意凛冽。
“求大侠饶命!您要的讯息我等已悉数奉上,此事绝不敢向外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