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叶岛上时,他便发现越是接近天穹的地方,日月精华便越是充沛。
这红尘寺所在之处,灵气虽然不及一叶岛浓郁,可这股澄澈清明的气息,却是一叶岛上所没有的。
那些经文上的字句在月色下,字字清晰。
陈阳一页接一页翻阅下去,不知不觉间跟着轻轻念出声来:
“色是刮骨刀,欲火焚身烧,戒心常清净,妄念自然消……”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念完之后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很快又觉着这读书的速度太慢,陈阳眉心之中便渐渐散发出一缕光芒……
那是天道筑基的道韵天光。
这天光平日里藏在他的上丹田,很少主动显现。
此刻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经文中,天光便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在他眉心处隐隐闪烁,将他手中的书页照得通明。
借助天光,陈阳读书的速度快了许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天光从眉心透出来,两重光芒交叠在泛黄的书页上,将那些经文照得仿佛活了一般。
他不再一字一句地念,直接大段扫过去。
时间流逝。
陈阳坐在树下,身边的木箱开了一只又一只,看完的书堆在左边,还没看的书堆在右边。
他浑然忘记了时辰,只是重复地拿起一册,翻开,看完,放下,再拿起下一册。
直到……
天边亮起第一抹晨光,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朝霞中渐渐清晰,钟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悠悠传来。
陈阳恍恍惚惚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眉心那一点天光缓缓收敛。
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山的朝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经书。
昨夜苏无烬送了十七箱书,他粗略数了数,不过一夜,竟已看了足足四箱。
这速度若是放在当年在天地宗看丹经的时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毕竟那时他尚未天道筑基,翻阅速度有限。
他原本指望借着道韵天光来加快翻书的速度,好从中找到高深功法或是玄妙神通,可从头翻到尾,也没发现半点关于修行法门的内容。
这些经书里写的,大多是关于戒律的……
如何收束自身,断除欲念,让心念澄澈清明。
看了一夜,陈阳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意犹未尽之感,心境格外平和,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顺畅了几分。
恰在此时!
第一缕阳光从山巅东边跃了出来,落在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温润的光晕之中。
陈阳迎着光芒微微眯起眼,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充盈澎湃之感……
乙木长生功,自然运转。
仿佛有什么绵长之物,正在他身体深处缓缓生长,像是一颗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
“时间差不多了,先去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剩下这些经书,晚上回来再慢慢细看吧。”
陈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僧袍,又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头发,然后推开院门,缓步朝赫连卉的小院走去。
晨光中的红尘寺,安静祥和。
僧人们已经开始了早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
陈阳走在小径上,脚步比平日里慢了许多,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踏实。
“咦?今日怎么走路的脚步,稳健了许多?”
陈阳心中诧异,这变化来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来到小苑门口,陈阳拱手道:“赫连道友,我来为你引渡血气了。”
赫连卉偏过头来,嗓音轻软,带着淡淡的笑意:“啊,楚道友这么早啊。”
陈阳点了点头,默默走上前去,在赫连卉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熟练地连接两人,开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赫连洪依旧是老样子,抱着琴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胡乱地拨着弦。
引渡了一阵,赫连卉突然唤了一声:“楚道友。”
陈阳抬起眼来:“嗯?有事吗?”
赫连洪也停下手中的琴,凑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阳也注视着那方红盖头,等着她回答。
赫连卉却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感觉……楚道友今日似乎和过往有些不同。”
陈阳愣了愣,满脸困惑:
“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僧衣,衣着没有变化。
“我身上哪有什么不同啊?我不还是这一身吗?”
赫连洪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嘀咕道:
“对呀,这小子今天还不是那身和尚衣。”
赫连卉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衣裳外物,我说的是,楚道友的心境……”
陈阳一愣:“心境?”
“对。”赫连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
“我能借助这红线牵丝,感觉到楚道友一些心绪变化。”
陈阳从前听赫连卉说过类似的话……
这血契牵丝之法是古修之法,古奥玄妙,红线连接的不光是两人血气,还能让彼此生出心神感应。
他当下难免心生好奇,便追问道:“那赫连道友,你感觉到了什么?”
赫连卉稍加思索,试着说出心中的感受:“我觉得,楚道友你心境似乎平稳了许多。”
“平稳?”陈阳一愣。
“对呀。”赫连卉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你刚来红尘寺。”
“你来为我引渡血气,我透过这红线能感觉到,你那时心中似乎有一些纷乱……或许是对这红尘寺的畏惧,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
“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是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安稳,直到今日才终于平稳。”
陈阳闻言仔细想了想,赫连卉说的确实分毫不差。
他刚来红尘寺那几天,莫名其妙从一叶岛被抓来,套上一身僧衣,又被一群香客跪拜……
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可能平静。
这一个多月下来,他才渐渐习惯了。
尤其是昨夜看了一宿的经文,心中那股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赫连洪在一旁插嘴道:“或许是因为昨日吧,昨日咱们不是去宝殿外打坐吗?”
陈阳附和道:“我也有这个感觉,那小师傅昨日诵经,梵音一入耳,心神都舒坦了,想必那梵音有某种玄妙,能影响人的心境。”
赫连洪却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我看与其说是梵音洗涤心神,不如说是红尘寺的和尚厉害。”
陈阳疑惑地看向赫连洪。
赫连洪将琴搁在膝头,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起来:
“你想一想,昨日那八尊妖王压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吓得腿都软了?”
“可结果呢?人家红尘寺一群和尚念念经,轻描淡写就把那八尊妖王给喝退了。”
“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就跑了。”
“你我看见,心里头自然就踏实了。”
“并非经文能洗涤心神,只是红尘教的底蕴与实力摆在你面前,你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信仰。”
“所谓信仰,便是靠山,大家找到了靠山,心境自然安定下来。”
陈阳心中一震。
他仔细想了想,赫连洪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广场上那些跪拜的香客,一个个神色平静,分明是打心底里相信,红尘寺能护他们周全。
这西洲是何等凶险的地界,血腥与残酷远超东土。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方净土,一座巍峨的古寺,面对妖王压境,能轻易将它们喝退。
自然能让那些在苦海中挣扎的人,心生安宁。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吧。”
……
接下来几日,陈阳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白天,去赫连卉的小苑为她引渡血气,陪她说一会儿话,偶尔帮赫连洪调一调那把总是走音的破琴。
到了晚上,他便回到自己的禅院,继续翻阅红尘大藏经。
十七只木箱,满满当当的经书,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箱便换下一箱。
起初那些经文看得他眉头直皱。
可看到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
看了约莫四五天,十七箱书便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又从头开始看第二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便不像头一遍那般囫囵吞枣了。
陈阳逐字逐句慢慢琢磨,试图从这些看似寻常的戒律经文中,找出被隐藏的深意。
他总会莫名地想起灵童十四难,问自己的那几个问题。
陈阳想要从红尘大藏经里头,找到答案。
可他将那些经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解释。
这些经文就是普普通通的经文。
讲的全是收束自身,戒除欲念的道理。
……
这一夜。
明月高悬。
陈阳又坐在树下,翻看那些经文。
他看得入了神,连周围的风声和虫鸣都仿佛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
陈阳心中一颤,猛地回过头去,便见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月光下,立着一道枯瘦的身影……
灰白僧袍,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圆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正是苏无烬。
陈阳当真是吓了一跳。
这位苏教主走路从来都是没有脚步声,突兀地出现在人身旁,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
陈阳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问道:“苏教主,有事吗?”
苏无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自顾自道:
“我在这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居然半个时辰都没看到这人。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禅院布置一道禁制。
“你居然一直在看这书。”苏无烬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陈阳闻言一怔,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半个时辰……很长吗?”
苏无烬依旧是那副古板的表情:“对我不长,但对你来说很长。”
陈阳一脸茫然:“对我很长?”
苏无烬轻轻点头:“这是你第一次……看书超过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