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晃了晃手中的经书,调侃道:
“若不是苏教主打断,我还能再看两个时辰。”
苏无烬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这话茬。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你为何还是喜欢去骚扰寺中的香客?”
“骚扰香客?”陈阳一怔,“什么意思?”
苏无烬淡淡道:“我问过庙里的师傅,他们说你白天,总往香客住的客房那边跑。”
陈阳起初有些不解……
他白日里确实是往东厢那边跑,因为赫连卉和赫连洪住在那边,他去是为了给赫连卉引渡血气。
可转念一想……
他顿时明白过来。
苏无烬口中说的骚扰香客,指的恐怕就是赫连卉。
在苏无烬眼里,他大约是旧习未改,又去招惹女色了。
陈阳当即反驳:“苏教主,你误会了,我并未骚扰……”
可他话还没说完,苏无烬便打断了他,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错了,你至少没有到处乱跑,只是骚扰香客而已。”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神色。
陈阳看得一愣,猛然意识到,在这位苏教主眼里,骚扰香客已经算是不错的进步了。
他心中不由得琢磨起来……
过去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啊?
好色成性到让苏无烬整理十七箱经文的地步,惹是生非到仅仅骚扰香客都不值一提。
难道还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陈阳心中只觉荒诞,可看着苏无烬注视的目光,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经书重新翻开:
“好了,苏教主,我要继续看书了。”
苏无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陈阳翻了几页书,好奇地问道:“这些经书,你都看完了吗?”
陈阳头也不抬:“看完了呀,都看第三遍了。”
苏无烬的目光一冷,质问道:“哼,你莫不是诓骗我?”
陈阳放下书,抬起头来正视着苏无烬,神色肃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让苏无烬一愣,但苏无烬还是不信:
“不可能,你一天不就看这半个时辰吗?”
陈阳将手中的经书合上:
“我不是说过吗?自你来这里,只看到我看这半个时辰。”
“你如果不来,我能一口气看到天亮。”
“这些书起初看着无趣,久而久之,似乎也不算一无是处,每日下来,可让心神安定。”
苏无烬瞳孔一缩,脸上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弯下腰,从脚边一只木箱里随手抽出一本经书来,将经书翻到中间,念了上半句。
然后盯着陈阳。
陈阳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了下半句。
苏无烬又翻了几页……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回。
苏无烬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偏,可陈阳每一次都能稳稳当当地接上来,连一个字都不曾错漏……
那些经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早就烂熟于心了。
苏无烬的脸色从起初的平静,到后来的诧异。
再到最后,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捧着那本经书站在那里,声音发颤:“你真把这些书看完了?”
陈阳坦然道:“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书,早些天就看完了,四五天前吧。”
苏无烬沉默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件事。
许久后,他终于点了点头,喃喃自语:“四五天时间,也差不多,你本就有慧根。”
陈阳又拿起经书,随口评价起来:
“只是这些书的内容太过一致,一遍还好,翻阅次数多了,难免味如嚼蜡。”
苏无烬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些是为了矫正你,让你不要再这般沉迷于色欲之中。”
“你从小便是对这些事情,有着兴致,又受到了环境影响。”
“这红尘苦海,沉下去容易,爬出来却难。”
陈阳听着这话,嘴角抽了抽:
“好好好,知晓了!”
“我不沉迷了,我好好看经书,看到苏教主满意为止。”
“只是……也该换一换口味了吧,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红尘大藏经?”
苏无烬一怔。
月光下,陈阳看见苏无烬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
“你……你还打算看红尘大藏经?”
“对呀,我手里这本都看三遍了。”陈阳摸着经书的毛边,忍不住抱怨。
“都快被我翻烂了,回头掉两页,不会要我赔钱吧?”
苏无烬当即瞪大双眼,眼睛周围都要裂开似的。
陈阳心头一颤……
他也不知晓苏无烬在看什么,眼睛到底还能不能聚焦。
毕竟当初,苏无烬能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
陈阳在心里暗暗琢磨,对方八成是眼睛睁得太久了,已经成了睁眼瞎,只能靠耳朵听声辨人。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陈阳默默望着苏无烬的双眼,总觉得他似乎在权衡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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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随我来吧。”苏无烬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陈阳一怔:“随你来?去哪?”
苏无烬头也不回:“今日你可以去随着灵童,一起研读红尘大藏经。”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猛地一跳。
跟随灵童一起去看书……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天了。
他早就得知灵童常年翻阅经书,只是一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哪里看。
他当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经书往木箱里一搁,快步跟了上去:
“好好好,换一批新经书看看也好,苏教主,快些带路吧。”
苏无烬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困惑道:
“你怎么答应得这般干脆?”
陈阳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在苏无烬心中,自己应当是个不爱看书的性子。
如今这般积极地要去看经书,自然是有些反常。
他连忙找了个理由,语气自然:“有人作伴一起看,总比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强。”
苏无烬若有所思,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罢,踱步向前走去。
陈阳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月色笼罩的红尘寺。
夜里的寺院格外安静。
苏无烬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条陈阳从来没有走过的石阶前。
那石阶极为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依着山壁开凿而成,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而去,也不知通到什么地方。
“难怪不得我找不到,这寺里竟还有往下的路。”陈阳跟在苏无烬身后,踩着石阶往下走,暗暗嘀咕。
这位置应当还在寺里,不过和其他楼阁不同,像是山体里镂空了一口深井。
石阶很长,陈阳估摸着走了大约有几千步。
越往下走越发偏僻,到后来连石阶都变成了黄土小路。
两旁的树木一排排生长得笔直,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古奥森严,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一间茅草屋。
那茅草屋极为简陋,看上去与寻常的山野村舍没有什么分别……
土墙,茅顶,一扇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隐隐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
苏无烬在这里停下脚步:“进去吧。”
陈阳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怔在了门口。
外面看着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可门内却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
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陈阳看不到这片空间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古意的墨香,与苏无烬送来的那些经书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纯白空间里到处都是书,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看不见尽头的书架上。
陈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书海,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册。
与这里相比,苏无烬送来的那十七箱经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陈阳的目光扫过,又被一道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一张红木长案,横亘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中央,长案上放着一册摊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搁着一盏青灯。
那青灯的样式,极为古朴。
灯盏里不知烧的是什么油,散发出来温润的光芒,将周围的书海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长案后方。
盘膝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
正是灵童十四难。
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僧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长案上,翻阅着面前摊开的经书。
嘴唇一张一合,认真地念诵着。
恰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到来,灵童抬起头,看向陈阳。
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
陈阳注意到,灵童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些灵动。
他心中已隐隐有些惊讶……
每次见面,这灵童的眼神都会比上一次多几分人气。
此刻虽然依旧算不得活泼,却已能让人感觉到,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苏无烬站在一旁,目光在陈阳和灵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察觉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询问:
“十四难,你们又见过了?”
陈阳听到此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又?”
这个字从苏无烬口中说出来,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陈阳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灵童轻轻点了点头。
苏无烬听闻这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好,那彼此见过,认识便好啊。”
下一刻。
苏无烬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虚空之中随意一抓。
一张长案凭空出现在了灵童旁边,与灵童的桌子并排而放,间隔不过尺许距离,样式也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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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摆放的方式,像是凡间学堂的书桌,并排放在夫子眼皮底下。
谁也别想偷懒。
“这是你的位置。”苏无烬收回手。
“你平日里只要喜欢,尽量多来此地看看经书。”
陈阳点了点头,走过去盘膝坐下。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灵童,两人坐得很近。
灵童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却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淡漠。
陈阳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片白茫茫的空间。
他方才在门口,就一直望着那些浩如烟海的书架。
此刻坐近了,看得更真切。
书架一排排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每排都塞满了经书。
他试着伸手,想隔空取一本来翻翻……
这是修士最基础的御物术,连炼气小修都会。
可他的灵力刚探出去,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并非灵力被封禁了,他的灵力依旧在体内运转自如,只是那些书似乎不为他的灵力所动。
仿佛它们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意被他这般随意地招来。
陈阳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询问,苏无烬已经先一步解释:“此地经书,你要自己心念引动。”
“心念引动?”陈阳疑惑道。
苏无烬微微颔首。
陈阳不再多问,闭上眼,试着将自己的心念集中起来,心中只想着翻阅红尘大藏经这件事。
呼!
他睁开眼,只见一本薄薄的经书从前方书架上飞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陈阳心中一喜,连忙翻开书页。
可只看了几行,他便失望了……
这书的内容与他之前看的那些戒律经文,大同小异。
又是讲如何收束心念,如何戒除欲念。
他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刚要将书放下,心念一动想再引动第二本书,却发现那些经书纹丝不动。
一本书都不肯飞过来。
“苏教主,这是为何?”陈阳满脸困惑。
“这是读书的规矩!”苏无烬声音严厉。
“你读完这本,才能读下一本,不可囫囵吞枣。”
“哎,你就是这般没有耐心,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凡事不喜欢一步步来。”
这苏无烬说话的口吻,简直和私塾先生一个调子,像是在教训一个屡教不改的顽劣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