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点头。
他将手中那本薄薄的经书重新翻开。
幸亏这本书很薄,不过十来页的样子,三两下就翻完了。
他将最后一页合上,念头转动,这本书从他手中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另一侧的书架上。
与此同时。
另一本书从书海中飞了出来。
陈阳将新的经书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几页,心中却在琢磨着方才那一幕……
“这规矩,真古怪!”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
他原以为进了此地可以随便挑选经书,却没料到这里的书竟然有自己的脾气。
非要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本才能换下一本。
这般做派,不像陈阳在选书……
倒像是这些书,在挑选他!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苏教主,这红尘大藏经,到底是何人所写?”
苏无烬站在长案旁边,看着陈阳手中那本经书,语气肃穆而又虔诚:“是我红尘教,历代大佛所写。”
“大佛?”陈阳一愣。
“嗯,他们修行到了极处,便将毕生所悟写进了这红尘大藏经中,每一本经书便是一位大佛的一生心血,当中蕴含万妙。”苏无烬语气郑重。
陈阳默默点了点头,继续看手中的经书。
不过……
他总觉得方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
这白茫茫的空间实在太大,上下四方都没有尽头,很难看得仔细。
他将手中的经书搁下,朝上方望去……
头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大雾笼罩的天空。
可在极高的地方,竟悬浮着一行字。
那字迹极为清晰,不知是用什么写就的,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中显得异常醒目。
陈阳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行字的最前面是一个名字……
十四难。
这是灵童的法名。
法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二百三十七万四千三百六十九。
陈阳将那几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道。
苏无烬顺着他的目光朝上方望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看见了吗?你不记得了吗?这是研读红尘大藏经的记录啊。”
“这个……莫非是指在此地看书的时长?还是书的册数?”陈阳问道,语气里带着惊疑。
“时辰。”苏无烬平静道。
“时辰?二百多万个时辰?”陈阳飞快地在心中换算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
“对!十四难一直在此地看这些经文。”苏无烬的语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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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惊。
二百三十七万个时辰,折算下来便是五百余年。
这灵童的光阴,全都耗在了这一本又一本的经文上。
陈阳看着身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连忙抬起头,朝自己头顶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
在他头顶,也飘着一串数字。
只不过那数字与灵童头顶那串庞然大物相比,短得简直有些寒酸……
六。
六个时辰。
陈阳盘算,正主从头到尾,也就在此地看了半天书。
至于数字的前面,还飘着一个名字……
有容!
陈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着,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苏无烬,问道:“有容……这是什么名字?”
“你怎忘了,这是你给自己取的法号呀。”苏无烬语气平静。
他看着那数字六,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盼望明天时辰数字,蹭蹭往上涨。
陈阳这边,暗暗琢磨。
这大约是苏无烬错认的那位正主的法号。
他不过是继承了那人的僧衣,连带着也继承了这人的法名。
只是……
这法号听着着实有些怪。
陈阳在嘴里默念了几遍……
“有容,有容,有容……”
既不像宗派字辈,也不像寻常僧人那种慧空,觉远之类的法名。
按照苏无烬所说,这是正主自己取的法名。
“你取名时说过,法名有容,寓意好啊。”苏无烬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惑,提醒道。
陈阳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
有容到底藏着什么好寓意。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可能的解释,又逐一否定了。
他心中困惑,终究不了解那位正主。
“那我俗名呢?”陈阳好奇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询问这件事。
苏无烬一愣,怔怔望着陈阳:“你怎的了,连自己的俗名都记不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想要了解那位正主。
苏无烬望着陈阳,轻叹一声:“红尘俗名,不用念及。”
陈阳一愣,又问了几次,苏无烬都没有回答。
陈阳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顺着方才的发现,继续往下想。
既然自己头顶飘着法号和研读经书的时长……
那想必,这片空间里还有其他人的痕迹。
他心念一动,便转头朝四周望去。
这白茫茫的空间极大,除了最中央这方被青灯照亮的区域,更远的地方都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白雾之中。
他眯着眼仔细看去,果然在那片白雾之后,隐隐约约看见了许多名字……
空净,明觉,净心,悟真……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散布在各个角落。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三千四百六十九,十二万三千七百八十六,四十一万两千零五……
诸如此类,多多少少,各不相同。
有的数字大得惊人,比灵童头顶那串还要多出一大截,有的却只有寥寥几百个时辰。
“这些,也是其他人在此地阅读经书的时长?”陈阳问道。
苏无烬顺着他的目光朝那片白雾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陈阳又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名字虽然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可与他头顶上的字迹不同……
他和灵童头顶的名字都是鲜红色,千丝万缕的红色光芒从字迹上延伸出来。
而那些名字全都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像是一盏盏早已熄灭了的灯,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
“那苏教主,这些师傅呢?为何只有我们两人在此地?”陈阳问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不敢确定。
下一刻。
灵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他们都死了呀。”
陈阳转过头看着灵童,对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是在说笑,可转念一想,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僧人连话都不爱说,又怎么会说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那为什么……会死?”
陈阳禁不住联想,会不会和翻阅这红尘大藏经有关。
灵童摇了摇头,眼中带着茫然:“我研读经书太少,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灵童虽然在红尘教待了很久,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地看经书,更是为了专注红尘大藏经而遗忘了许多事情。
也许这灵童曾经知道,那些僧人为什么而死,只是后来忘却了。
陈阳换了一个询问对象,将目光转向苏无烬:“那苏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无烬站在旁边,灯火将他的脸照得一片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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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有说。
陈阳又问了一声:“苏教主?”
苏无烬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猛地明白过来了。
那些沉默不语的灰衣僧人,面对他的追问永远是双手合十,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们性子孤僻,不爱说话。
其实不是……
这些僧人哪里是不爱说话,只是不能说。
说谎便是犯了戒律!
所以他们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遇到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便用沉默来应对。
久而久之,彼此习惯了沉默。
陈阳心中无奈,暗暗嘀咕:
“看这书……该不会有什么凶险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无烬那张古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望着陈阳,安慰道:“放心,应当是死不了。”
陈阳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苦了。
应当?
那便是说,确实有可能死人,只是概率不算太大。
这话还是从一位在世真佛口中,说出来的。
陈阳心中一阵发凉,忍不住追问道:“那就是有可能死了?研读经书,难道还会出人命?”
苏无烬被他这句话问得,又是一阵沉默。
陈阳看着他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觉好笑。
他还想追问,可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
这苏教主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更何况,他的脖子怕是连刀都砍不动。
苏无烬似乎怕陈阳生出退却的心思,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
“你放心在这里看,你若看时长够了,我答应你,绝对会让你惊喜。”
陈阳闻言一怔。
这话的语气……
当年村头私塾先生也是这般哄他的。
好好念书,念完了给你糖吃!
陈阳看着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忍不住将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秀才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是枯瘦苍老的模样,古板的性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
一个是只有几十年寿元的凡人,眼前这位却活了几千年。
陈阳无可奈何。
原本想要起身离去,可正打算站起来,却看见苏无烬眼中期待的神色。
陈阳莫名地心中微微一颤。
“罢了。”陈阳叹了口气,将已经抬起来的腿又放了下来,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好。
他将手中那本经书翻开,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答应你,好好研读经书。”
苏无烬闻言,满脸欣慰:
“善哉,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扰你看书,你若有不懂的,便问十四难。”
陈阳点了点头。
苏无烬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白茫茫的虚空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枯瘦,几步之后便被白雾吞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时之间,这片空间里便只剩下了陈阳和灵童两个人。
白雾无声地翻涌着,青灯的光芒微微摇曳。
陈阳坐在那里,将手中的经书翻了几页,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那些白雾深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名字。
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头顶那鲜红的法名……
有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有容……这什么法名?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名字。”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越想越觉得好笑。
“那我如今算是……陈有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经书。
青灯的光芒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将那些古老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看到我念书,苏教主似乎挺开心啊。”陈阳轻声道,嘴角上扬,主动研读起桌案上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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