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1)班的数学课,向来是不太像数学课的。
准确地说,是每周五下午第二节的“数竞专题”,不太像课。
没有教材。没有板书。没有“请同学们翻开课本第几页”。
老周只是往讲台边一靠,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低头从一沓卷子里抽出一张,用两根手指拎起来,像拎一块烫手的烙饼。
“来,”他说,“昨晚上那道,谁做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会。是会的人太多,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杀人诛心。
林叙坐在靠窗第三排,手肘压着卷子,笔没动。
……
前桌的女生——许知意,数竞省一,年级人称许姐——头也没回,笔尖戳了戳草稿纸。
“第三问答案多少?”她声音压得很低。
“八分之三倍根号六。”林叙说。
许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纸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推算,沉默两秒。
然后她划掉重写。
同桌余鹤——全年级唯一一个能在物理上跟林叙打平手的狠人,数学略逊半筹,但嘴比脑子快——探头过来:“第三问我算出来是七分之二倍根号三,谁对?”
“你错。”林叙。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余鹤:“……”
林叙补了一句:“自己验算,第二步坐标系建错了,你把它当成正四面体了。”
余鹤低头盯了卷子三秒。
“……艹。”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叙没回头。
那是后排的顾阑珊——顾阑珊不属于任何一个竞赛组,甚至不属于“理科好”这个范畴。她的文科成绩全校前十,数学勉强中游,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坐进这个位置。
据老周原话:“你坐着就行。”
顾阑珊也就真的只是坐着。
但此刻她开口了。
“所以第三问到底多少?”
许知意回答:“八分之三倍根号六。”
顾阑珊低头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下这串数字,笔顿了顿。
“……这数字好丑。”
许知意没理她。
老周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行,没人吭声是吧?”他扫视一圈,“那我点名了。”
全班四十二颗脑袋整齐划一往下低了五度。
“许知意,第一问思路。”
许知意站起来,语速平稳:“建系,D为原点,DA为x轴正半轴,DC为y轴正半轴,DD1为z轴正半轴,设棱长为二,M坐标……”
她讲了两分钟。
老周点头,让她坐下,又点:“余鹤,第二问。”
余鹤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收敛三分:“第一问基础上,求平面A1BM与平面BB1C1C夹角余弦值,用两平面法向量……”
又三分钟。
老周再次点头,让他坐下。
保温杯拧开,抿一口胖大海,眼皮抬起来,越过镜框扫过教室。
林叙低头看卷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林叙,”老周说,“第三问。”
林叙站起来。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在卷面上落下一块发白的亮斑。
他没看那张纸。
“第三问,求四面体MPB1C1外接球半径。”
顿了一下。
“标准解法三种。”
老周的眉毛动了动。
“第一种,沿用前两问坐标系,设球心坐标,列距离方程组求解,计算量偏大,耗时约六分钟。”
许知意笔尖停住。
“第二种,利用球心在底面投影为三角形PB1C1外心,结合勾股定理降维,计算量减半,但需要先证明B1C1垂直于平面MPC1。”
余鹤把头抬起来。
“第三种,”林叙说,“不用建系。”
老周把保温杯放下了。
“这四面体有三条棱两两垂直。”
他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跟上。
教室里四十二个人,有四十二种不同程度的沉默。
顾阑珊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
“PB1垂直于底面,垂直于B1C1和B1M。”林叙继续说,“而B1C1垂直于侧面,垂直于B1M——这个可以在第一问基础上直接证。”
他停了停。
“所以PB1、B1C1、B1M三条线两两垂直,交于B1。”
“那这就是个墙角模型,外接球半径直接等于这三条棱平方和开根的一半。”
他把数字报出来。
“八分之三倍根号六。”
讲台上安静了。
老周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
三秒后,他把保温杯拧上。
“三种解法,”他说,“都听明白了?”
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点头,大多数还愣着。
“听明白的举手。”
许知意举手。
余鹤举手。
还有七八个零零散散的。
老周点头,示意林叙坐下。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墙角模型”四个字,开始从头讲。
林叙坐回去。
余鹤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个第二种——证明B1C1垂直于平面MPC1,具体怎么走?”
林叙没抬头:“M是AA1中点,连接MC1、MP,先证B1C1垂直于MC1。”
“然后?”
“再证B1C1垂直于MP。”
“MP怎么垂直?”
“M、P坐标你刚才算过,向量点积为零。”
余鹤低头,在草稿纸上划拉两下,笔停了。
“……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林叙没应。
旁边许知意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是墙角模型的?”
林叙顿了一下。
“昨晚。”他说。
“昨晚几点?”
他没答。
许知意也没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笔放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过她的右手背,照过余鹤桌上那摞不知从哪借来的大学物理教材,照过顾阑珊手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世说新语》。
老周还在讲。
“——所以,不要死磕建系。几何法有时候比你算半天的坐标快得多,明白吗?”
底下稀稀拉拉:“明白——”
“不明白的课后自己找林叙。”
底下忽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林叙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划掉。
余鹤戳他胳膊:“老周把你当助教用了。”
“嗯。”
“你也不收钱。”
“……收什么钱?”
“家教费啊,”余鹤压低声音,“就你这水平,出去带学生一小时三百起。”
林叙没说话。
笔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我不带。”他说。
余鹤以为他是嫌麻烦,正要调侃两句。
许知意头也没回:“他带。”
余鹤一愣:“带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