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没答。
林叙也没答。
余鹤来回看了他俩两秒,隐约想起上学期好像听谁说——林叙好像有个妹妹,比他小一届,在初一。
他正想再问,老周的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四问,”老周说,“谁有思路?”
许知意低头看卷子。
余鹤的思路还卡在林叙的家教对象上,慢了一拍。
林叙的笔尖停住。
三秒后。
“第四问缺条件。”他开口。
老周把粉笔放下。
“缺什么?”
“动点Q的运动范围只说了在线段AB上,但没说速度或时间函数,轨迹不确定,外接圆半径是变量,没法求定值。”
老周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欣慰的笑。
是一种“被学生抓了漏洞”的笑。
“这题是我改编的,”他说,“原题给了速度比,我给漏了。”
教室里响起几道恍然大悟的“噢——”。
老周敲了敲讲台:“那这道题就不讲了,下节课补上条件再讨论。”
他低头看表,还剩七分钟。
“行了,自习。”
保温杯重新拧开,胖大海泡了第三泡,颜色淡下去。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余鹤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侧过头:“林叙,你真有妹妹?”
林叙笔尖顿了一下。
“嗯。”
“亲的?”
“嗯。”
“几年级?”
“初一。”
余鹤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给她补课?”
林叙没答。
余鹤当他默认:“难怪你上学期老跑阅览室借初中数学教材——我还以为你是想内卷!在温故知新。”
许知意忽然开口:“她成绩怎么样?”
林叙没抬头。
“……还行。”
许知意没再问。
余鹤觉得哪里不对——以他对林叙的了解,“还行”这两个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往往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想起上学期物理竞赛初试,林叙考了全市第三,班主任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余鹤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后排传来轻轻翻页的声音。
顾阑珊把那本《世说新语》合上了。
“林叙,”她忽然开口。
林叙没回头。
“你妹妹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压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陆昭。”
顾阑珊低头,用笔尖在书封内侧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昭。
日召。
“哪个zhao?”她问。
“是‘招’?‘朝’?还是‘妱’?”
“日字旁,加一个召。”
顾阑珊写完,看了两秒。
“这字挺好的,”她说,“像天亮。”
林叙没说话。
窗外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他低头,把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三角形涂满。
……
初一年级在教学楼西翼,隔着一整个中庭和一个连廊。
此刻是下午第三节。
初一(4)班也在上数学。
陆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昨天考的单元测验卷子。
顶头红字:七十二分。
旁边用红笔画着一张很小的哭脸——不是老师画的,是她自己课间偷偷添的。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一道动点问题。
陆昭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压进课本底下。
然后她翻出一本语文阅读训练,摊开。
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
又停住。
她抬起头,透过窗,望向对面的教学楼。
初二(1)班在二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排模糊的窗户。
阳光太亮,玻璃反着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她盯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把那本阅读训练合上。
重新抽出数学卷子。
七十二分。
比上次高了六分。
但离及格还是差了十八分。
她想起昨晚林叙给她讲的那道题——跟今天测验最后一道大题几乎同题型。
她写对了。
只有那道题写对了。
陆昭低下头,把卷子上那个红笔哭脸描了一遍。
然后她翻到卷子背面,空白处。
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下次七十八。
顿了顿。
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争取)
……
中庭的连廊里,下课铃响过三遍。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叙从初二(1)班后门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他没往连廊那边走。
他往东——开水房在东侧楼梯口。
余鹤追上来:“你去哪?”
“接水。”
“你不是带水了吗?”
林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半满。
“……凉了。”
余鹤莫名其妙,但没追问,转身去找物理老师问题了。
林叙走向开水房。
他接了半杯热水,兑了半杯凉的。
然后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扇窗正对着初一教学楼的方向。
他站了两秒。
隔着中庭,隔着连廊,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和满目日光,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是站着。
水杯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他眼前打了一个转,散了。
他收回视线。
转身。
往初二(1)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