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文官尽数归宅安歇,整座重堡门锁、兵丁、启闭、安危,尽付当班管队一身。
三更更深人静,城头四顾无人。
赵二柱将三十名当班兵丁尽数聚于城门阴影,避开灯火,神色沉冷决绝。
“今夜有路人马借道入城,不战不杀、不扰堡民。”
“愿随我开门控局十名弟兄,每人五十两纹银,定金已至。”
“余下二十人,原地值守、闭口旁观,不阻不喧,事后每人十两安家封口银。”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寒彻刺骨:
“今夜之事,全员烂口封存。谁敢怯弱喧哗、私通报官,连累全队覆灭,休怪我无情!”
一众边卒久困欠饷饥寒、早离心离德。乱世无忠义、绝境唯求生,重金在前、上官牵头,无人再守虚浮纲常。
十名心腹默然出列,余下二十人默认缄守。
堡外荒谷,苗苍携护卫隐于暗处戒备,王三携分装碎银候于一侧,依江湖旧规先行交割定金:
赵二柱四成定金一百五十两、十名心腹每人二十两,当场分发、贴身藏妥、人心既定。
暗夜沉沉,潜伏精锐悄然压临城下。
城头心腹缓抽千斤巨闩,吊桥缓缓落放,轻微机括摩擦之声,划破边关长夜死寂。
无烽、无鼓、无箭、无战。
延绥西路钱粮最丰、防务最重的军塞靖边堡,就此无声洞开。
精锐士卒鱼贯入城,瞬息控锁城门、主街、官仓各处要害,第一时间软禁西路文官李右梓及其僚属亲随,断内外消息、不害性命、不斩官身。
费书瑜只求粮草补给、借堡喘息,绝不擅杀朝廷命官、自引滔天大祸。
待大军入城过半、全城局势稳牢,王三再度上前,结清全部尾款:
赵二柱补得二百三十两,十名心腹各补三十两,二十名值守兵丁足额派发十两封口银。
王三二百四十两居间酬劳,由苗苍事后单独结算,全程与戍卒队伍无涉、无人知晓。
银锭轻响,寒夜惊心。
“银两到手,今夜之事,永世烂腹,不得外泄片言。”
全员默然受命。
分钱既毕,赵二柱深知献关乃是株连灭族的必死重罪。
当夜轮值档册、城头点名名册、衙署往来文卷,件件都是催命铁证。
他即刻带人搜罗全数案卷,一把烈火焚作飞灰,彻底抹除自身当班痕迹。
其后两日,他照旧如常值守、不动声色、静观城内局势。
直至费书瑜大军补齐粮草军械、休整完毕、尽数拔营撤离,方才解除软禁,释放惊魂未定的李右梓一干官吏。
李右梓身负重罪:辖下重堡失守、全军八月欠饷、层层克扣激变兵心。
二罪叠加,据实上报必死无疑。他即刻串联僚属、彼此包庇、上下遮掩,统一塘报口径。
次日官文冰冷落地,只余寥寥数字:
匪众夜袭,守兵力竭,堡城陷落。
一纸官牍,掩尽乱世底层贪生挣扎、亡命交易、暗市乾坤。
待堡中风波尽平、巡查复常,赵二柱方携重金悄然遁走。
当夜心腹、值守兵丁尽数四散分离,或隐乡野、或混流民。
一夜守堡三十人,自此人间蒸发、案卷无痕、查无可稽。
靖边官仓囤积粮草、西路多年储备辎重尽数归入大军库藏,完美填补榆林血战惨重损耗,为南撤的三万渭北大军,续上一线续命根基。
费书瑜登城望远,满目荒漠苍凉,心底明暗通透。
至此他彻底看清乱世两极真相:
榆林巨城,是百年将门赌宗族、赌门第、赌天下霸业的豪赌场;
靖边孤堡,是底层戍卒赌温饱、赌身家、赌一线苟活的求生局。
高位者谋山河基业,底层者求性命苟全。
乱世滔滔,庙堂纲常、世俗忠义,在饥寒生死面前,从来轻薄如纸、不堪一击。
夜风卷尽城角灰烬,吹灭一夜暗市灯影。
苗苍千里布下的这盘长线暗棋,跨越榆林胜负两极、贯穿整盘战局预案。
终在最险绝境之中,稳稳落子、圆满收官。
寒夜无声,掩去无数小人物不见天日的乱世求生。
而远在鄜州以西的官道之上,费书瑜麾下数万主力大军,依旧按着既定步调稳步西进;
用浩荡声势死死牵制三边官军的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