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霏愣住了。
她看着陈洛那张因为“义愤”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撸起袖子的手臂上隐隐的肌肉线条,看着他眼中那股“为你不平”的真挚与热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动。
不,也是感动。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献殷勤,送礼物、递帖子、请吃饭、陪逛街,什么花样都有。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像陈洛这样,为了她,敢去得罪吴王世子。
朱文坤是亲王之子,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是吴王府的继承人。
得罪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得罪吴王一脉,意味着在朝中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意味着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陈洛不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
他是新科状元,是翰林院修撰,是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
他在朝中混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吴王世子的分量。
可他还是要为她出头。
这份冲动,这份不计后果的“护短”,让洛云霏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朱文坤不一样。
朱文坤对她的殷勤,是有所图的。
图她的美貌,图她的家世,图她安陆侯府嫡女的身份。
而陈洛……
她不知道陈洛图她什么。
也许是图她的容貌,也许是图她的家世,也许只是单纯地……
见不得她被人欺负。
不管图什么,至少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她出头。
洛云霏的心头一热,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陈洛的手。
“不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急切,“陈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没必要去得罪他。”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了,“我与他,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他喜欢谁、陪谁,与我无关。”
陈洛被她拉住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挣了一下,嘴上还在嚷嚷:
“你别拉我,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吴王世子怎么了?吴王世子就能这样欺负人?”
他挣了两下,力气不大,与其说是挣,不如说是做做样子。
洛云霏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凉,掌心的温度却通过交握的手传递过来。
柔若无骨,肤如凝脂。
陈洛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你别拦我我要去揍他”的愤慨模样。
“陈公子!”洛云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嗔意,“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陈洛这才“勉强”收住了势头,转头看着洛云霏,脸上的愤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然你拦我那我就不去了”的委屈。
“洛小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这种人,你越是忍让,他越是得寸进尺。”
洛云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的手还握着陈洛的手,两人就这样站在功德箱旁,四目相对,一时竟忘了松开。
彩云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想提醒自家小姐注意分寸,可看到洛云霏脸上那副难得的柔和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洛云霏如梦初醒,低头看见自己和陈洛的手还握在一起,脸颊腾地一红,连忙松开,别过脸去。
这个陈洛,真是个……莽夫。
可这份“莽”,却让她觉得踏实。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陈洛转过身,脸上的愤慨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我听你的”的乖巧模样,跟在她身后向寺外走去。
彩云走在最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陈洛和洛云霏之间来回瞟了几眼,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陈公子方才那股“要冲进去打人”的劲儿,怎么看着有几分……演的?
但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手中的竹篮轻轻晃荡。
陈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
殿内,朱文坤正站在药师佛的莲台前,仰头观佛,似乎没有注意到殿外的动静。
唐紫烟站在他身侧,凤眼微抬,目光穿过殿门,与陈洛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双冰冷的凤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收了回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洛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洛云霏。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波澜不惊。
唐紫烟方才那一眼,很冷,很淡,但陈洛的感知与常人不同。
他的神意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
审视。
她在看他。
不是看一个路人,而是在审视他。
陈洛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从容。
他在双屿岛上与唐紫烟交手时是易了容的,面容、声音、身形都做了伪装。
按理说,唐紫烟不可能认出他。
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不讲道理。
更何况唐紫烟是无影楼的杀手,受过专业的观察训练。
她对人的面貌、身形、气质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陈洛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此刻的形象。
白面无须,书生打扮,步伐轻快,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懒散。
与双屿岛上那个络腮胡子、粗犷凶悍的“绑匪”,判若两人。
应该认不出来。
他暗暗舒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与洛云霏并肩往外走去。
身后,大雄宝殿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悠远绵长。
殿内,朱文坤收回仰望佛像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唐紫烟,又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殿外。
陈洛和洛云霏的背影正消失在寺门外的甬道上,一前一后,并肩而行。
朱文坤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刚才其实都看到了。
看到洛云霏拉住陈洛的手,看到两人拉拉扯扯,看到陈洛“愤愤不平”地转过身,看到洛云霏“苦口婆心”地劝他。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在佛门净地还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朱文坤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杀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急。
他告诉自己。
陈洛活不了几天了。
无影楼的杀手一旦出手,从无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