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心中起了好奇,面上却不露分毫。
“洛小姐。”他转头看向洛云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日难得出来,虽然天冷,但阳光倒是不错。不如我们在寺庙中多走走,熏陶一下佛光佛气?”
洛云霏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陈洛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寺庙深处:“藏经楼前的平台,视野最是开阔。冬日里景色别有一番风味,最令人心旷神怡。难得来一趟,不去看看可惜了。”
洛云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想了想,觉得时辰还早,回府也无事可做,便点了点头。
“也好。”
三人没有继续往山门方向走,而是折向寺庙深处,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向藏经楼的方向走去。
陈洛走在洛云霏身侧,依旧与她说着闲话,偶尔指一指路旁的松柏,讲一讲天界寺的历史沿革,语气轻松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神意,始终没有离开那处偏院。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朱文坤与唐紫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关着门,不会在佛门净地行苟合之事吧?
在家里还玩不够,居然还要来佛门这种地方?
这贵族都玩得这么花吗?
陈洛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可惜了唐紫烟这么一颗好白菜,居然被朱文坤这头猪给拱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陈公子在想什么?”洛云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狐疑。
陈洛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在想藏经楼前的风景,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洛云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彩云这会走在了前面,脚步轻快,竹篮在手中轻轻晃荡。
三人沿着小径,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藏经楼前的平台,果然是整座天界寺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汉白玉栏杆环绕四周,栏杆上的石狮形态各异,或蹲或卧,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平台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中长着墨绿的苔藓,被霜雪冻得发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站在平台边缘,北望可见金陵城郭的轮廓,聚宝门的城楼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南望是连绵起伏的雨花台,山峦层叠,被皑皑白雪覆盖,如同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东望是长干里,天禧寺的古塔隐约可见,塔尖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与天界寺的殿宇遥相呼应。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将整座金陵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柏的清冽气息和远处人家炊烟的暖意,冷而不寒,清而不冽。
彩云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在陈洛和洛云霏的背影上流连。
男才女貌,倒是十分登对。
陈公子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书生那样文弱。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生长在山间的青松,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武者的刚健。
洛小姐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褙子,外罩白狐皮披风,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红宝石坠子,通身的贵气与清冷交织。
她站在陈洛身侧,微微仰头望向远方的雨花台,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柔和而精致,如同一幅工笔画。
彩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若让她来选,她选陈公子。
吴王世子出身高贵,家世显赫,那是天生的贵胄,不用奋斗便拥有一切。
可他太花心了,府中妻妾成群,还在外面拈花惹草,今日追这个,明日追那个,小姐若是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一入王门深似海。
那些王府里的腌臜事,她在京城听得多了。
正妃与侧妃斗,侧妃与侍妾斗,嫡子与庶子斗,斗来斗去,斗得你死我活。
小姐虽然聪慧,可毕竟是在侯府长大的闺秀,哪里斗得过那些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女人?
更何况,小姐的性子清冷,不屑于与人争宠。
若是嫁入王府,只怕不到半年就被那些女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陈公子就不一样了。
他虽然出身寒门,但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量。
更重要的是,他对小姐好。
不是吴王世子那种“我要把你弄到手”的好,而是那种“我愿意为你出头”的好。
方才在殿外,陈公子说要冲进去教训吴王世子时,那股认真的劲儿,不像是装的。
彩云是丫鬟,伺候洛云霏多年,什么人真心、什么人假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吴王世子的殷勤,带着算计。
他送礼物时,眼中是“你收了我的礼物就该给我回报”的得意;
他递帖子时,语气中是“我约你你还不快来”的理所当然。
可陈公子不一样。
他送礼物时,是“这东西适合你”的随意;
他陪小姐上香时,是“你想来我就陪你”的自然;
他要冲进去打人时,是“你受委屈了我替你出头”的冲动。
这种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的。
就是出身低了点。
彩云在心中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没什么。
以小姐的身份,陈公子想娶她,那是高攀。
可正因为是高攀,他才会一辈子对小姐好。
不像吴王世子,高门深户,觉得谁都是高攀,转头就去找别人了。
彩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禧寺古塔,心中默默念叨。
佛祖保佑,让小姐找个真心待她的人吧。
陈公子就挺好。
平台上,洛云霏凭栏而立,目光望向远方的雨花台,胸中的浊气随着眼前的开阔景色一扫而空。
方才在殿外遇见朱文坤的烦闷,此刻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冽的空气在肺腑间回荡,忽然来了诗兴。
“陈公子。”她转头看向陈洛,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此情此景,你不作首诗助助兴?”
陈洛正凭栏远眺,闻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洛小姐有命,岂敢不从。”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沉吟了片刻。
藏经楼前,冬阳暖照,远山如黛,近树凝霜。
古刹深深,梵钟杳杳,天与地之间一片澄澈空寂。
他想起方才在大雄宝殿中,三世佛低垂的眉眼,慈悲而遥远。
他想起殿外的梵呗声,悠远绵长,如深山幽谷中的溪流。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松柏苍翠,积雪皑皑,天与地之间一片素净的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开口吟道:
“山前旧游处,不省在人间。松老欲无影,雪深唯有寒。”
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如珠落玉盘,在平台上回荡。
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华丽的铺陈,只有二十个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山前旧游处,藏经楼在山中,他来此并非初游,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仿佛多年前便来过这里,在某个不知名的冬日,站在这汉白玉栏杆前,看过同样的风景。
不省在人间,此地太高、太清、太静,站在这平台上,竟有一种“不在人间”的感觉。
仿佛脱离了凡尘的喧嚣,脱离了世俗的纷扰,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与这片无边的寂静。
松老欲无影,藏经楼前的古松,不知生长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