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的神意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整座天界寺的东南区域。
藏经楼前的平台上,他依旧与洛云霏并肩而立,说着应景的闲话,偶尔指点远处的山峦城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但他的感知从未离开过那处偏院,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院门外分列两侧的四名护卫,以及那条通往偏院的青石小径。
小径上,三个人正朝偏院方向走来。
陈洛的天眼通无声运转,将三人的形貌特征尽收眼底。
领先一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严峻,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目光锐利而沉稳。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外罩灰鼠皮披风,腰间束着金丝镶嵌的玉带,步伐沉稳有力,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久居军中才能养出来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都是寻常富贵人家护院的打扮,青布棉袍,腰悬刀剑,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修为不低的好手。
两人落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保持在距离刀柄不远的位置。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般来上香的富贵人家,衣着华贵,带着护卫,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若不是陈洛方才在天耳通中听到朱文坤说“常继祖应该快到了”,他也不会对这三个人格外留意。
常继祖。
郑国公常茂之子,羽林右卫千户。
陈洛的目光在那张严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将这张脸记了下来。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偏院门口,守在门外的四名护卫齐齐抱拳行礼,却没有出声。
领头的那名中年男子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跨入院门。
两个护卫留在了院门外,与那四名吴王府的护卫分立两侧,十二道目光交替扫视着四周,将整座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中年男子独自走向厢房,推门而入。
陈洛的天眼通穿透厢房的墙壁,将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厢房内,朱文坤与唐紫烟已经站了起来。
朱文坤脸上堆着笑,迎上前去,拱手道:“表叔,你可算来了。”
语气热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这是对长辈的尊重,也是对羽林右卫千户这个身份的客气。
常继祖微微颔首,拱手还礼,目光在朱文坤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站在一旁的唐紫烟,点了点头:“世子,唐侧妃。”
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唐紫烟微微欠身,算是见礼,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凤眼冷冷淡淡的,像是在看两个与她无关的人。
三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可顺利”“府中上下可安好”之类的客套话。
陈洛的天耳通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心中暗暗失望,这些内容,毫无价值。
就在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些有用信息的时候,唐紫烟忽然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阵盘。
阵盘呈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中心处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墨色宝石。
她将阵盘托在掌心,指尖在符纹上轻轻一点,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力波动从阵盘中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间厢房。
下一瞬,陈洛的天眼通和天耳通同时中断。
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屏蔽,而是他的感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能“看到”厢房的位置,能看到院门外的护卫,能看到院中的枯藤和老树,但厢房内部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像是一块被磨砂玻璃遮住的画面,看得见轮廓,看不见细节。
陈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阵法。
他立刻认出了那种灵力波动的本质。
不是武功,不是神意,而是奇门遁甲中的“隔绝之术”。
那一夜在双屿岛上,唐飞鸿以无影势遮掩三人的行踪,唐梓铭以六合困神阵封锁陆德源的武道真意,用的都是同样的手段。
奇门遁甲,不仅可布阵困敌、借势杀伐,还可隔绝内外、封锁感知。
唐紫烟拿出的那只阵盘,显然是一件预先炼制好的法器。
不需要布阵的时间,不需要复杂的掐诀,只需要注入一丝内力,便能激发阵中的符纹,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这种手段,陈洛从未见过,但在双屿岛上见识过唐梓铭的阵法之后,他对奇门遁甲的手段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阵盘激发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厢房内的对话,他听不到了。
陈洛收回神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将这个细节牢牢记了下来。
阵法居然还有防窃听的功能。
这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他之前只知道奇门遁甲可以布阵困敌、借势杀伐、隐身遁形,却不知道还能用来隔绝感知、封锁内外。
看来,他们商议的事,十分要紧。
要紧到连说话都要用阵法隔绝,生怕被人听去。
陈洛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没办法。
他的天眼通和天耳通再强,也穿透不了这种以奇门遁甲为根基布下的隔绝屏障。
除非他闯入厢房,强行破阵,但那无异于直接与吴王府撕破脸。
他没有那么蠢。
陈洛在心中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常继祖,羽林右卫千户,郑国公常茂之子,朱文坤的表叔,与吴王世子在这等偏僻之地秘密会面,还动用了阵盘隔绝内外。
这些人,在谋划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值得他花时间去搞清楚。
平台上,风忽然大了起来。
冬日的山风从雨花台的方向吹来,穿过藏经楼的飞檐,带着松柏的清冽和积雪的寒意,在汉白玉栏杆间呼啸而过。
风势比方才猛烈了许多,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洛云霏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白狐皮披风在风中翻飞,绒毛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痒意。
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已经有些扛不住了。
“陈公子,”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陈洛看了一眼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