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的屋顶上,夜风呼啸,远处的火光在天际跳动。
陈洛将目光从汉王府方向收回,转向宝庆公主府的所在。
与汉王府灯火通明、护卫集结的紧张气氛不同,公主府方向安安静静,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如同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院,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提前集结护卫,没有高手出动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
公主府的人显然还没有收到宫中生变的消息。
无论是消息渠道还是强者底蕴,宝庆公主的实力与汉王相比都差了一截。
陈洛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盘算。
汉王有二品宗师压阵,宝庆公主身边却没有同级别的高手。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资源和人脉的差距。
不过今夜他关心的不是宝庆公主,是吴王。
吴王已经率兵入宫,此刻想必正向乾清宫推进。
但陈洛不看好他。
汉王早有准备,连二品宗师都出动了。
这对吴王来说不是好消息。
吴王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之后,还有猎人。
陈洛的目光微微闪动。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关心的是朱长姬,是燕王府。
吴王若是失败,落入皇帝手中,会不会供出燕王府?
一定会。
吴王不是硬骨头,逼宫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扛不住。
一旦他开口,燕王府就是同谋,朱长姬就是同谋。
到时候,建文帝不会再容忍燕王府存在,削藩的大军会立刻北上,老燕王就算不想反也得反。
那就让吴王开不了口。
陈洛转头看向身旁的朱长姬。
她伏在屋顶的阴影中,蒙面夜行服将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长发从蒙面巾的边缘漏出几缕,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目光正盯着远处汉王府的方向,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长姬。”陈洛压低声音。
朱长姬转过头,看向他。
“汉王府和宝庆公主府这边,不要再盯了。”陈洛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去准备后路。”
朱长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陈洛斟酌了一下措辞。
“吴王今夜成功的可能不大。若是他失败了,我们必须为他准备好后路,或者在他落入皇帝手中之前,让他开不了口。否则,他会把燕王府供出来。”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救火声和呼喊声,断断续续,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所以你要进宫。”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洛点了点头。
“吴王若有余力逃跑,我就保他退路;若是被抓——”
他顿了顿,“灭口。”
朱长姬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双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曾握过刀剑,曾沾过鲜血,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落井下石。
这个词从她脑海中冒出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她与吴王是盟友,虽无深交,但燕王府与吴王府的联盟是基于共同利益的约定。
若吴王事败,她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要在他背后捅一刀,这……
不是她做事的风格。
但陈洛说得对。
吴王若是被抓,一定会供出燕王府。
那不是骨头硬不硬的问题,是酷刑之下没有人能守住秘密。
一旦吴王开口,燕王府就是同谋,她就是同谋。
到时不仅她自身难保,整个燕王一脉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尽量保全他。”朱长姬抬起头,目光与陈洛对视,“若是能救,便救。实在救不了——”
她没有说下去。
陈洛点头:“我明白。”
朱长姬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指尖微微发白。
“你也要保全自己。若是宫中凶险,不要硬拼。”
陈洛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朱长姬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放心。以我如今的实力,这天下还没人能留得下我。”
朱长姬只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这般吹牛。
她知道他武功高强,年纪轻轻已是三品修为,但在今夜这种二品宗师都可能出手的局面下,三品算什么?
她心中感动,却没有说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又紧了紧。
夜风呼啸,远处皇宫方向的天空被灯火映得通红。
两人在屋顶上沉默了片刻,各怀心思。
“那我去了。”陈洛松开她的手,准备跃下屋顶。
“等等。”朱长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陈洛回头,见她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打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夜行服,黑色的,靴子也是黑色的。
装备齐全,没有什么不妥。
“你就这个样子入宫?”朱长姬的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没有伪装?”
陈洛低头看了看自己。
夜行服,蒙面巾还在怀里揣着,没戴。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夜色中。
以真面目入宫,一旦被人看到,身份便会暴露。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
“这个简单。”
造化肉。
这处肉身秘藏他早已开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使用。
今夜,正是时候。
陈洛闭上眼睛,意念沉入全身的肌肉。
肌肉开始微微颤抖,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身高矮了一寸,肩宽窄了几分,腰围细了一圈。
脸型从方正变成瘦削,颧骨微微隆起,下颌收窄。
鼻梁变高,嘴唇变薄。
朱长姬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在短短数息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易容,不是伪装,是真正的变化。
肌肉在重组,骨骼在移动,皮肤在重塑。
若不是她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绝不可能相信眼前这个人与方才那个陈洛是同一人。
“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皮肤温热,有弹性,与真人无异。
她又摸了摸他的颧骨,硬硬的,是骨骼。
不是面具,不是幻术,是真正的人脸。
“这是什么功法?”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奇。
陈洛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倒是没有变,依旧深邃清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朱长姬白了他一眼。
她压下心中的惊奇,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身量变了,面容变了,连气息都收敛得滴水不漏,与方才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双眼睛,她几乎要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你这易容术当真神奇。”她由衷赞道,“什么人都能变吗?”
陈洛吹牛说:“自然可以”。
但实际上造化肉秘藏虽然能缩骨易容,但也只能根据自身的身体特征变化调整。
可以让自己变高变矮、变胖变瘦、变年轻变苍老,但无法模拟另一个具体的人,尤其是五官特征鲜明的人。
不过该吹的牛还得吹。
朱长姬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下次你变成寇白萌试试。我想跟她亲近很久了。”
陈洛愣住了。
寇白萌,秦淮河听雨轩的头牌清倌人,五品灵女,善唱曲,嗓音清亮,一曲《牡丹亭》唱得人肝肠寸断。
她穿起男装来比男子还俊俏几分,常有女子为她痴迷。
朱长姬也是其中之一?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寇白萌是女子,朱长姬喜欢她,他不应该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