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线指挥官回京的那天,伊斯坦布尔下着小雪。
大维齐尔没有搞欢迎仪仗。六个人从六个城门分头进城,裹在商队的斗篷里,住进了托普卡帕附近六家互不相干的客栈。这是近卫军统领定的规矩——六国死士已经进城,六帅齐聚的消息,多一个人知道都是祸。
当夜三更,六个人才陆续从后宫的一道偏门进了皇宫。议事厅里只点了三盏灯,大维齐尔坐在灯下,六个月不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那根铁质权杖还横在膝上。
第一个到的是老百夫长。多瑙河的冬天把他脸上的沟壑又凿深了几分,左臂的旧伤在雪天里犯毛病,他进门时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防备,是疼,按着踏实。
第二个是高加索的新指挥官,followedby副将。里海的土库曼族长第三个到,一身羊皮袄,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羊油和冰雪的混合气味,他朝大维齐尔拱了拱手,大大咧咧盘腿坐下。萨洛尼卡的指挥官第四个。海军司令最后到,他是连夜从希俄斯岛赶回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水军统领的肩伤没好利索,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军医院,爱琴海的摊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六个人,六张脸,六条战线的风霜。大维齐尔把权杖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客套省了。你们每个人,先跟我说实话——你那条线,还能不能打?”
没人抢着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老百夫长先开口,嗓音像砂纸磨木头:“多瑙河的路况您知道。雪一封,王畿四百里粮道,靠雪橇和牛拉,前线二十万人的嚼裹,一半得就地解决。就地解决的意思是——征。征到什么时候,征到什么程度,王畿的法兰克人才不会把咱们当仇人,这个火候我拿不准。打仗我行,收人心我不行。”
土库曼族长接话,短促干脆:“里海没事。波斯十年爬不起来。但是红砂堡被冬汛锁死了,堡里一万多人,粮够两个月。开春冰一化,我要大批的粮和箭从海上进来——海路要是不通,我的兵就得喝西北风。”
高加索的新指挥官说话最省字:“山线稳。彼得在我牢里。但有个事得报——彼得在牢里不吃不喝,前天开始说话了。他说,沙皇还有第三个儿子。”
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海军司令皱眉:“第三个儿子怎么了?”
“彼得说,”新指挥官一字一句,“他这个三弟,十三岁,从八岁起就养在维也纳的神圣罗马皇帝宫里,学的是欧洲的山地战、炮战和筑城。是沙皇留给自己的后手——长子练骑兵,次子练步兵,三子养在敌人堆里学他们的本事。”
海军司令倒吸一口凉气。养子于敌国,图的是百年——这样的对手,比四十万大军还瘆人。
轮到萨洛尼卡的指挥官:“萨洛尼卡港冬备已经完成七成。但有个坏消息。那个威尼斯老间谍,昨晚在牢里死了。”
大维齐尔眼皮一抬:“怎么死的?”
“鱼刺。”萨洛尼卡指挥官面无表情,“晚饭是煎鱼。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等狱卒发现,人已经憋死了。厨子是个二十年的老厨子,我查了他三代,干净得能照见人。但巧的是,老间谍死前一日,有人来探过监——一个送毛毯的商人,持的是热那亚的商牌。”
“热那亚。”大维齐尔用权杖轻轻敲着桌面,“我们给热那亚写信结盟,有人就拿着热那亚的牌子杀人。这是冲着我们的盟约来的——杀了这个活口,死无对证,我们跟热那亚之间就得留个疙瘩。”
他把权杖竖起来,柱在地图中央:“都听清楚了。六国联盟里最可怕的,不是威尼斯的三百艘船,不是波斯的恢复,是这种看不见的刀子。你们六个人,是我伸出去的六只手。从今天起,军议三日,咱们只议三件事——第一,冬防的粮;第二,开春的仗怎么打;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六张脸,“咱们自家的院子里,有多少别人家的狗。”
军议一直开到鸡叫三遍。散场时,大维齐尔单独留下了老百夫长。
“你那条线上,”大维齐尔给他倒了杯热酒,“我听说王畿的乡下,有人夜里给流亡的国王烧纸?”
老百夫长接过酒,没喝,捧在手里取暖:“烧纸的是老人。念他好的也是老人。年轻人不烧——年轻人给咱们的工程队扛活,一天两顿饱饭。可是大人,”他抬起眼,“有个传闻,我得跟您说。海那边来的商船,船底夹层里不光带货——还带人。上个月我亲自查了一条船,夹层里查出七个人,都是法兰克贵族家的子弟,带着刀和一小袋金豆子。问他们来干什么,说是来看看祖产。我把人扣了,金豆子没收了。但我琢磨,王畿这么大,我一个月能查几条船?”
大维齐尔盯着灯花看了很久,缓缓道:“金发豆子的人,是来埋种子的。开春联军一到,这些种子就会发芽——烧我们的仓,杀我们的税吏,炸我们的桥。告诉你的巡逻队,从今天起,王畿沿海,一条船底有夹层的活口都不留。另外,”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进京的事,我让人放了风声出去——就说六帅齐聚,要在托普卡帕议事厅连开七日军议,重订兵牌。”
老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饵?”
“饵。”大维齐尔点头,“六国死士潜入京城,为的就是兵牌和六帅。议事厅我留给他们烧,人我让他们看见进进出出。就是不知道——”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雪已经停了,“咬钩的,是多大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