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口袋的最后收网,是在拉乌尔最绝望的时候完成的。
八千复国军,经过一个月的“零割”,还剩五千出头。他们退守登陆场以北的一处古代法兰克贵族的古堡——石墙厚,水井深,存粮还够撑一个月。拉乌尔把残兵收进堡内,日夜盼着海上的消息:要么联军主力来救,要么有新的船来接。
老百夫长没有强攻古堡。他带着两万轻骑,把古堡围了三层,然后做了一件很有耐心的事——每天换着法子给堡里送信。今天射进去一支箭,绑着一块烤羊肉;明天射进去一卷信,写的是流亡国王在海那边的奢靡生活;后天干脆什么都不射,就在堡外的坡地上架起几十口大锅,炖肉,香味顺着风往堡里灌。
心理战打到第十天,堡里开始有人夜里缒城出来投降。先是单个的,后来是整队的。第十六天,一个千夫长趁夜打开西门,放进了奥斯曼军。
拉乌尔是在古堡的中厅里被俘的。他没有抵抗——荆棘团的死士守则里写得明白:任务失败,允许自裁,但拉乌尔没有自裁。老百夫长问他为什么,这位复国军的头目坐在被掀翻的祭坛上,说了一句话:“我想看看,你们到底能把法兰克打成什么样。”
老百夫长盯着他看了很久,说:“那你得活着看。来人,押解伊斯坦布尔,好生看管——他比死了值钱。”
复国军的八千先头部队,至此全军覆没。老百夫长在古堡的断墙上刻下第三十九道深痕,刻完,给多瑙河的指挥官写捷报。写到最后,笔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一件比捷报重要得多的事。
这一个月来,审讯投降的复国军官兵,反复出现一个细节:他们都说,登陆之前,拉乌尔接到过一封金印的书信。信的笔迹无人见过,但内容惊人的精确——奥斯曼军各冬营的位置、各粮仓的存量、巡逻的换防时辰,条条款款,像是出自奥斯曼军内部的高级军官之手。
“内鬼。”老百夫长捏着审讯录,眉头拧成疙瘩,“军报、粮册、巡逻表——能同时知道这三样的,至少是总管一级的人物。”
排查从卢泰西亚的总督府开始。军需总管、粮道总督、几个副将,一个个过筛。查了大半个月,线索断在一个死人身上——冬营期间,总督府负责誊抄军报的文书官在一个月前“坠马身亡”了。死无对证,查不下去了。
老百夫长不甘心,又掉头去查那封金印信的来源。金印是佛罗伦萨式的,可佛罗伦萨的银行家远在千里之外。信是怎么递到登陆船队手里的?船——又是船。王畿港口的船,烧船令管的是底舱夹层,可要是有人不夹层呢?要是有人堂堂正正地挂着某国使节的旗,免检进出呢?
老百夫长顺这条线摸下去,摸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名字:神圣罗马帝国的“商栈护卫队”。
神圣罗马在卢泰西亚设有一处商栈,战前就有了,打仗期间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栈有个护卫队长,日耳曼人,平时深居简出。而这个护卫队长,恰恰是那个坠马身亡的文书官的连襟。
“查商栈。”老百夫长对指挥官说,“名正言顺地查——搜出证据,连商栈带人一锅端,名正言顺;搜不出,就当他们没干,反正他们的护卫队再想出王畿的城门,难了。”
奥斯曼指挥官批准了。搜查在拂晓进行,商栈里什么都没搜出来——干净得像水洗过。护卫队长坐在堂屋里,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甚至对搜查的军官笑了笑。
但是,老百夫长亲自带人挖了商栈的后院。后院的葡萄架下,挖出了三口铁箱——金印、佛罗伦萨金票的信汇底单、还有厚厚一摞军报抄件,抄件的笔迹,和总督府存档的一模一样。
护卫队长看到铁箱出土的那一刻,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抖了。他试图自尽——舌底的毒囊,被早有防备的士兵捏着下巴卸了臼。
审讯的结果,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萨洛尼卡:神圣罗马帝国以商栈为间谍巢,通过买通文书官,向联军输送了帝国多瑙河防线的全部布防机密。而那个坠马身亡的文书官,是被护卫队长灭口的。
大维齐尔在萨洛尼卡的中军帐里看完这份急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老书记官说了一句让整个帐中空气凝固的话:
“霍亨索伦是联军总司令。神圣罗马是联军里出陆军最多的国家。现在抓到了他们的间谍总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书记官战战兢兢:“意味着……证据在手,可杀之以儆效尤?”
“意味着,”大维齐尔缓缓摇头,“联军里有人比我们更想要这个人消失。传令——护卫队长,不杀,不审,不公开。好吃好喝养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些刀,不能我们自己抡——得借别人的手,而且要让甩刀的人自己看见刀柄上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