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撤围的消息传回伊斯坦布尔那天，城里没有张灯结彩。

大维齐尔提前打了招呼：不许庆。他在给苏丹的奏报里只写了一句话——“敌退，非败，乃散。散而复聚，其势必倍。”十六岁的皇子看完这份奏报，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换上便服，去了军议的地宫。

地宫是当年藏兵牌的地方，如今改成了讲学的堂。皇子到的时候，大维齐尔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黑宝石戒指——戈尔恰科夫舰队撤退时遗落在北岸滩头的，和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里一个时辰。”大维齐尔把戒指推过去，“先看这个。”

皇子拿起戒指：“罗斯统帅的信物？”

“是弃物。”大维齐尔说，“他在北岸滩头扔下了它。有人说是慌乱中遗失，有人说是故意扔给追兵看的。你觉得呢？”

皇子捏着戒指看了很久：“故意扔的。他要让捡到这个的人以为他溃不成军、狼狈逃窜。一个连戒指都能丢的将军，不足为惧——他是想让我们这么想。”

大维齐尔盯着皇子看了三息，缓缓点头：“不错。那这张名单呢？”

名单上是六国联盟主要人物的姓名、官职、出身、嗜好习惯，密密麻麻四十多个。皇子的手指从上往下滑，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威尼斯海军主和派的头面，多梅尼科·基里奥。联军撤退的军议上，他是唯一主张停战议和的。可他的名字后面，为什么标着三个点？”

“因为这个人三个月后会死。”大维齐尔说得平静，“主战派不会容他。他会溺死在自家的运河里，官方说法是失足。”

皇子猛地抬头：“我们能救他吗？”

“不能救，也不必救。”大维齐尔摇头，“记住，孩子——别人的内斗，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伏兵。我们只需要在他死之前，让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他主张议和，就让威尼斯全城都听见他的议和；他死了，全城就会以为议和是个要命的立场。恐惧会替我们做完剩下的事。”

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老师，您信我们能赢到最后吗？”

大维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宫的石壁前，那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地图，六条战线用红线钉着。他看了很久，说了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输不起的地方，比联军多。他们是六国，输了一国，还有五国；我们是孤城，输一次，就可能输掉全部。所以从今以后你记住：我们每一场仗，都是背水仗。”

第一堂课结束后，皇子从偏门离开，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当天夜里，大维齐尔召见了近卫军统领，问了一句：“商栈抓的那个护卫队长，养得怎么样了？”

“胖了。”近卫军统领咧嘴，“天天羊肉抓饭，睡软床。就是嚷嚷着要见您，说有绝密情报换命。”

“不见。”大维齐尔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再养一个月。养到他以为我们把他忘了，养到他自己开始害怕——怕我们哪天想起来，他就是个多余的人。人在这种时候，会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用处。”

“怎么证明？”

“他手里还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大维齐尔望着炉火，“神圣罗马把他卖了，威尼斯恨他入骨，佛罗伦萨的金主想让他死。三方都要他死的人，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第四方的路。盯紧了，看他把这条路往哪儿铺。”

近卫军统领领命退下。大维齐尔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深，很久才停。他摊开手帕看了一眼，默默折好，塞进袖口，然后继续批桌上的文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